六科廊值房。
楊漣鋪開白紙，研墨。
官應震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雙臂抱胸。
“你要替太子上辯護摺子？”
“嗯。”
“沈令譽那篇三千字彈章，是正三品都御史親筆寫的，措辭極為鋒利。你怎麼辯？”
楊漣沒答話。他蘸了墨，落筆。
官應震伸脖子去看。
第一行——“臣楊漣，冒死為太子殿下陳情。”
還行。
第二行——“太子年少德薄，初涉庶務，不諳規矩，以至詹事府措置失當。”
官應震皺起眉。
年少德薄？不諳規矩？三個月搞出一座影子朝廷的人，你說他不諳規矩？
第三行——“懇請陛下念在太子初衷為善、一片孝心的份上，寬宥太子之過。”
官應震站起身。
“楊漣。”
“嗯。”
“你這寫的什麼東西？”
楊漣擱筆，吹了吹墨跡。
“替太子辯護。”
“這叫辯護？”官應震指著紙上的字，聲音壓低但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這每一句都在說太子有錯！年少德薄——等於承認太子沒能力。不諳規矩——等於承認詹事府越權。懇請寬宥——等於認罪求饒。沈令譽罵了三千字，你的辯護摺子比他罵得還狠！”
楊漣看著官應震，沉默片刻。
“太子讓我這麼寫的。”
官應震僵住了。
值房裡安靜了很久。隔壁幾個言官探頭往這邊看，楊漣寫字的動靜不大，但官應震的臉色己經傳遍了整條走廊。
——這裡需要解釋一下楊漣的處境。
三個月前，楊漣是東林黨最鋒利的一把刀。三十道摺子死搶京營兵權，滿朝聞名。後來太子在金殿上一句話廢了三十道摺子，楊漣當眾被打臉，但他提前收到太子知會，咬牙忍了下來。
從那以後，楊漣在六科廊的位置就變了。東林同僚看他的眼神從“敢死隊長”變成了“太子的傳話筒”。他寫什麼、說什麼，別人第一反應是“太子讓他這麼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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