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掉官帽塞進懷裡，在一個賣油餅的攤子後面換了件灰布短褂，出崇文門，一路往南，鑽進外城糧食店街盡頭一間破舊客棧。
客棧二樓最裡間的門半掩著，裡面坐著一個老人。
六十出頭，瘦得顴骨突出，皮膚黑得發亮——莊稼人曬出來的那種黑。腳上一雙草鞋磨透了底，腳趾露在外面，十個腳趾甲全是劈裂的。
桌上放著一個布包袱，油跡斑斑。
老人看到楊漣進來，顫巍巍站起來，手不知道往哪放。
楊漣關上門，沒說廢話。他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很重要。
楊漣一米八的個頭，正七品候補給事中，進士出身。
老人叫張九成，山東濟寧府金鄉縣興隆裡的里長，一輩子沒出過縣城，步行西百里進京是第一次。
楊漣蹲下來，跟張九成的眼睛平齊。
“張老丈，路上走了幾天？”
“十一天。”張九成的聲音很啞，“鞋走爛了兩雙。”
楊漣看了看老人的腳。草鞋底下墊著一層樹葉，樹葉被血漬浸透了。
“太子殿下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張九成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老人，聽到“太子”兩個字，渾身都在抖。
楊漣一字一字說：“太子說——替佃農、替商戶說話的人，找不出第二個張九成。”
——這句話，太子對左光斗說過一遍。現在透過楊漣的嘴，對一個六旬老里長又說了一遍。
張九成的眼眶紅了。
他從懷裡掏出布包袱，開啟。
裡面是一疊發黃的紙。
“這是興隆裡三十七戶佃農的聯名具保狀。沈家在濟寧佔的三千畝水田，有一千二百畝是從我們里長手上巧取豪奪的。
萬曆三十一年，沈家管事沈茂才拿著一張假田契，叫來縣衙的人把地量了——量的時候多量了三分之一。
我們告了三次，縣令壓了三次，狀紙全被燒了。”
張九成的手一首在抖，紙頁嘩嘩響。
“楊大人，我們不識字，這狀紙是鎮上教書先生寫的。寫了三遍才寫對。教書先生寫完說你們告不贏的，沈家是京城大官。知府都怕他。”
楊漣接過聯名狀，逐頁翻看。三十七個手印，紅彤彤的，有的按歪了，有的按了兩個——不識字的人怕按不清楚，使勁按了兩遍。
楊漣看完，抬頭。
“張老丈，這東西拿進京城，是要出人命的。沈令譽是正三品大員，您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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