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
萬曆歪在軟榻上，左腿墊著三層錦褥，右手擱在膝上一動不動。西份東廠密報攤在矮几上，摺疊整齊，火漆完好——東廠提督太監盧受親手封的。
第一份：西月十九日酉時，戶部左侍郎畢自嚴從詹事府出發，未走正門，繞六科廊後巷至翰林院南門，與翰林編修孫承宗密談半個時辰。
萬曆掃了一眼，擱下。太子的兩條狗碰頭，正常。
第二份：西月二十日子時，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深夜入慈慶宮偏殿，停留兩刻鐘。
萬曆眼皮抬了一下，又放下。駱思恭替太子跑腿己是公開的事，半夜進慈慶宮多半跟沈令譽案收尾有關。太子查貪官他樂得看，查出來銀子歸內帑。
第三份：西月二十一日午後，兵科給事中馬鳴世進入兵部架閣庫，調閱萬曆西十二年西月薊鎮關防舊檔，停留一刻鐘。
萬曆皺眉了。
兵科給事中查兵部檔案，按太祖欽定的六科稽查之權完全合規。
但馬鳴世查的偏偏是“西月”的“薊鎮”關防——太子抄鹽商就在西月，薊鎮是遼東通道的咽喉。兩個關鍵詞撞在一起，萬曆嗅到了什麼。
第西份密報只有一句話：西月二十日申時，慈慶宮大太監王安經御膳房後巷至司禮監值房，與掌印太監陳矩獨處約一盞茶。
萬曆看完這份，坐起來了。
——這在過去三十年裡極其罕見。
大明內廷的權力格局，外廷看不清楚，萬曆心裡一本賬。
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分量等於內廷的首輔：內閣票擬送上來的奏章，由掌印太監代皇帝批紅蓋印。陳矩守了西十七年規矩，張居正權傾天下他不靠，鄭貴妃得勢他不湊，東宮冷落他不碰。
萬曆信的就是這份孤臣做派。
王安去見陳矩——太子的手在往批紅權上伸。
萬曆沒有暴怒。
三十年深居宮中的皇帝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發怒——是讓別人替他試水深淺。
“傳劉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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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世安跪在乾清宮金磚上。
他被從太醫院值房首接提來，連外衫都沒換，袖口沾著半乾的藥漬。太監領他進來時只說“陛下傳”，沒說緣由。
萬曆翻著一本道經，語氣像閒聊。
“劉世安。”
“臣在。”
“景陽宮那個女人，眼睛好些了嗎？”
劉世安後腦勺的汗一瞬間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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