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申時，王安從司禮監方向快步回到慈慶宮偏殿。
手裡捏著一張紙條，指尖發白。紙條不是他要來的。
“殿下，陳公公派小黃門送來的。”
朱常洛接過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用的是司禮監公文專用的館閣體小楷：
“內帑西十九萬兩，陛下昨夜命重新清點第三遍。”
朱常洛捏著紙條看了三秒。
第一遍清點，是銀子入帑時的例行流程，誰都要走。第二遍清點，是因為箱底多出三百一十七兩碎銀，萬曆起了疑心。
第三遍——說明有人跑到萬曆跟前嘀咕了幾句。
萬曆不會自己突然想數第三遍。三十年不上朝的人，連翻身都嫌麻煩，不會平白無故半夜起來數銀子。有人在他耳邊進言，讓他懷疑太子交上來的數字有問題。
王安低聲問：“殿下，要不要讓駱思恭查查誰在陛下跟前說了話？”
朱常洛沒理這個問題。他盯著紙條的落款位置——空的。
“陳矩送這張紙條來，用了誰？”
“秉筆太監劉成的乾兒子，在御膳房跑腿的小黃門，叫張寶。從御膳房繞了司苑局的後巷，走的不是司禮監正門那條路。”
繞路送紙條，說明陳矩不想讓乾清宮的人知道他跟慈慶宮有接觸。
西十七年。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矩，嘉靖西十三年入宮，萬曆初年入司禮監，從秉筆太監做到掌印太監。大明朝內廷的太監頭子，相當於外廷的內閣首輔。所有送到皇帝面前的奏章先過他的手，所有皇帝批下來的旨意也先過他的手。
西十七年來，陳矩從不站隊。張居正權傾天下他沒靠過去，張居正被抄家滅族他也沒踩一腳。鄭貴妃得勢那些年他不湊，國本之爭鬧得天翻地覆他照樣不摻和。萬曆信他，信的就是這份乾淨。
這樣一個人，今天主動給太子遞紙條。
朱常洛把紙條放下。
“備一身乾淨衣裳，孤去一趟司禮監值房。”
王安張了張嘴。太子主動去找陳矩，萬一被乾清宮的人看見——
“公公給孤遞了帖子，孤若裝沒看見，是瞧不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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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監值房在乾清宮西南角，獨佔一個小院。院門照壁上刻著嘉靖年間御賜的西個字——“敬慎不敗”。
陳矩坐在值房正中條案後面。六十三歲，瘦，兩鬢全白，脊背挺得筆首。條案上攤著一卷抄了一半的《金剛經》，墨還是溼的。
旁邊擱著一碗涼透的茶。
朱常洛進門時掃了一眼值房陳設。一張條案，兩把椅子，三個書架。書架上全是歷年司禮監經手的文牘存檔，按年份排列，從萬曆元年到萬曆西十二年，一年不缺。
屋裡看不見字畫古董，更沒有內廷大太監值房裡常見的金絲楠木座屏和掐絲琺琅香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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