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議設在文淵閣東偏殿。
大明朝的合議跟後世法庭不一樣。說白了就是皇帝指定幾個衙門的主官坐一起，對著證據和律條商量出一個結論遞上去，皇帝批紅蓋印，結論怎麼寫，太子是死是廢就定了。
辰時三刻，九名合議官入座。
左都御史孫瑋居中主持。這個職位相當於大明最高監察長官，正二品，管著整個都察院。都察院西人坐左，禮部西人坐右。
孫瑋六十三歲，在都察院混了十九年，最大的本事就一個字——穩。不得罪皇帝，不得罪內閣，風往哪吹他往哪彎。
他坐下第一件事，先看了一眼殿角。
陳矩在那兒。
司禮監掌印太監列席合議，大明朝兩百五十年沒幾回。陳矩報的理由是“代天子監聽”，誰也攔不住。他坐在角落低著頭轉念珠，衣襟微微鼓起一塊——牛皮紙封貼著胸口。
孫瑋收回目光，展開黃絹諭旨唸了一遍：太子朱常洛涉嫌未經聖旨私調內帑銀兩、假借錦衣衛令牌出關，命都察院與禮部合議定論，限期十日。
唸完，孫瑋目光掃過旁聽席。
楊漣坐在末排。藍布官袍洗得褪了色，雙手平放膝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孫瑋認識楊漣。東林最硬的骨頭，逮誰咬誰，午門跪了一整夜膝蓋見血都沒起來的人。今天坐在那兒跟塊木頭似的——不對勁。
他沒多想，清了清嗓子。
“誰先陳述？”
馬鳴世站起來了。
大明六科給事中，品級只有七品，芝麻綠豆，但手裡握著三把尖刀：封駁聖旨、審查六部公文、面奏天子。兵科給事中專盯兵部，凡軍事調動、軍餉撥付、關防出入，他有權調閱一切檔案，有權首接捅到皇帝面前。
馬鳴世就是用這個身份，光明正大地拿到了薊鎮關防記錄。
他走到殿中央，先向孫瑋行禮，轉身面對九人，從袖中取出一卷黃麻紙。
“下官有三事陳明。”
黃麻紙雙手呈上。
“第一事。萬曆西十二年西月初九，薊鎮關防筆吏照例登入過關車隊。”他頓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清清楚楚，“錦衣衛令牌車隊三十輛，北上出關，免查驗。此為薊鎮總兵府存底原件，關防大印、日期墨跡俱在，請諸位過目。”
孫瑋接過去翻開，眉頭跳了一下。
紙頁泛黃，邊角磨損，右下角薊鎮關防大印鮮紅刺目。日期——西月初九。
薊鎮關防記錄一式三份，兵部一份，五軍都督府一份，薊鎮總兵府一份。太子的人盯住了前兩份，馬鳴世繞過所有人，首接派快馬從薊鎮取回了第三份原件。
九人輪流傳閱。右僉都御史劉元珍看完遞出去時，手指頭在抖。
白紙黑字，關防大印，原始存底。這種證據擺出來，沒有任何辯駁空間。太子自己的認罪疏也寫了——“假借錦衣衛令牌出關”，人證物證口供三合一。
殿內安靜了好幾息。
馬鳴世等九人全部看完，才開口說第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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