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聞言事。
大明六科給事中最大的特權之一。意思是言官彈劾或檢舉不需要署明訊息來源，只要內容屬實便可上奏。這個制度本意是保護舉報者不被打擊報復，讓言路暢通。兩百年來言官就靠這西個字橫行六部，誰都拿他們沒辦法。
馬鳴世搬出這西個字，等於說——我訊息從哪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容是真的。你承認了吧？物證在這吧？那就行了。
殿內好幾個合議官微微點頭。“風聞言事”這把大傘往頭上一撐，證據來路的問題就被蓋住了。
朱常洛沒有追問。
他甚至沒有反駁。
他只是換了一個問法。
“受教。既是風聞言事，不拘來路——那麼再請問一事。”
頓了一下。聲音平平淡淡。
“馬給事中何時得知薊鎮關防記錄上有這條登入的？得知之後，是先報告兵部尚書蕭大亨，還是先派人去薊鎮取了存底？”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問題毒十倍。
它問的是順序。
大明言官彈劾的正當流程是——風聞線索，上奏朝廷，由有司查證。也就是說，你馬鳴世聽到風聲之後，應該先寫摺子遞上去請萬曆下旨讓兵部去查關防記錄，而不是自己偷偷摸摸派人去薊鎮把原件取回來。
你先取了證據，再上奏彈劾——這不叫風聞言事，這叫蓄意構陷。
區別在哪？風聞言事是看到煙說“可能著火了”，請朝廷派人去查。蓄意構陷是自己先跑去現場把火種藏好，再回來說“果然著火了”。
馬鳴世的左手攥緊了。
他確實是先派人去取的存底。取回來確認鐵證無誤之後，才透過何進遞交御前。他對順序沒有設防——因為他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走正當程式。
殿內的空氣凝住了。
順序問題可是大忌，今天他能悄悄捅給皇上說太子有罪，說不定明天就是這些老大人們。
合議官們的目光開始變化。
左僉都御史趙應奎下意識摸了一下袖口，眉心擰成了疙瘩。他剛才己經準備投“有罪”了——證據確鑿、法條清晰、連太子自己都認了。可太子這兩個問題砸下來，他忽然發現自己在想另一件事——
這份證據，到底是怎麼來的？
一個七品言官，沒有聯籤文書，繞過兵部和內閣，獨自從千里之外的薊鎮總兵府取回軍事機密原件。
他怎麼做到的？誰幫的他？花了多少銀子？走了哪條關係？
大家開始不約而同地思考起黨同伐異的事情來。
事實沒變。太子確實運了銀子，關防記錄確實是真的。
但事實的顏色變了。
從“太子犯罪被忠臣檢舉”，變成了“太子犯罪被人盯上，有人蓄意蒐集證據織網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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