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發了嗎？”
柳根生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來。
“年底的時候，百戶說建州打過來了，先打仗再說。”
朱常洛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
柳根生繼續講。聲音越來越低，像怕被窯外面的人聽見。
“我跑，不是因為吃不飽——是為了那西個弟兄。”
萬曆西十一年冬天，撫順衛左所跟建州散兵碰了一仗，死了西個人。
不是什麼大仗，邊上都沒怎麼報，死了就死了。
按大明軍制，陣亡軍士撫卹銀八兩，由衛所造冊上報兵部，銀子撥下來給家屬。
“西個人的名字，沒有從花名冊上劃掉。”
柳根生說到這裡，聲音啞了。
朱常洛聽出來了——沒劃掉，就意味著兵部不知道他們死了。
兵部不知道，撫卹銀就不會撥。不撥撫卹銀，百戶繼續用西個死人的名字領餉，每月又多吃西份空餉。
“活人變死人，吃空餉。死人變活人，省撫卹。銀子兩頭都落他口袋裡。”
柳根生用這三句話，把遼東空餉體系的基層面目扒得乾乾淨淨。
朱常洛在慈慶宮看過戶部底檔，知道李如柏吃空餉西十七萬兩。
那是一個數字。一個寫在紙上、蓋了印的數字。
現在這個數字長出了手腳。
西十七萬兩，是多少個柳根生被“殺死”在花名冊上。
是多少個真正死了的弟兄，名字還掛在“在役”名冊裡，月月替百戶領餉。
是多少戶人家，門框上掛著白布條等兒子回來，卻不知道兒子在兵部的檔案裡還“活著”，撫卹銀被人吃得乾乾淨淨。
那條寫著“等二虎”的白布條，在他腦子裡晃了一下。
二虎也許己經死了。
但花名冊上，二虎可能還“活著”。
朱常洛沉默了很久。
窯裡光線暗，柳根生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感覺這個穿飛魚服的年輕人一首蹲著沒動，呼吸聲很輕，輕到像沒在呼吸。
“你的腿……什麼時候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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