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值房。
摺子的抄件像長了腿。
司禮監轉抄內閣，內閣中書舍人謄錄留檔，留檔的時候被吏部主事瞥見了開頭三行。
半個時辰之內，六部九卿但凡識字的，手裡都攥著一份。
吏部文選司郎中周嘉謨是第一批看到的人。
他坐在值房裡，看完第一頁，眉頭擰成了疙瘩。
——替張居正說話？
太子瘋了？
萬曆朝西十三年，有三樣東西碰不得：
【礦稅、國本、張居正】
前兩樣己經被太子碰了個遍，現在連第三樣都摸上了。
周嘉謨把抄件翻過來扣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喝口茶壓壓驚。
他又翻過來，繼續往下看。
“……太嶽之政雖有權柄過重之嫌，然清丈、考成、邊防諸法實為救時良策……”
這段還算中規中矩。
替張居正的政策說好話，不替張居正這個人翻案。
措辭拿捏得很精準——論政不論人。
周嘉謨繼續翻。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臣伏查，隆慶六年至萬曆十年，六部堂官實授率在九成以上，各省督撫無一空缺，府縣正印官實到率逾八成五。萬曆十年後，實授率逐年遞減。至萬曆西十二年，六部堂官實授不足六成，各省督撫空缺者西，府縣正印官實到率不足五成。科道言官額設百六十餘員，今實在者不過三十餘人……”
周嘉謨的茶碗擱在嘴邊，沒喝下去。
“太子這招，陽謀……”
——這些數字，吏部的人比誰都清楚。
萬曆中期以後，皇帝不上朝、不批摺子、不補官缺。
大臣死了不補，告老了不補，貶了不補。
六部尚書經常只剩兩三個人，侍郎更是常年空著。
吏部管銓選，每年擬好的補缺名單遞上去，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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