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府，五月的天熱得像蒸籠。
一個老漢光著膀子蹲在院裡磨刀。
他那柄一百二十斤的鑌鐵大刀五年前就被兵部收走了，說是“繳還軍械”。
蹲在那磨的是一把殺豬刀，三斤半重，鐵匠鋪裡最便宜的貨色。
院子不大，三間土牆瓦房，院角種了兩畦辣椒。
牆根底下趴著一條瘸腿黃狗，是去年冬天從獵戶手裡撿回來的。
“將軍，日頭毒，進屋歇歇。”
老僕劉西端著一碗涼茶站在簷下，臉上全是褶子，腰間還彆著一截斷了的牛角號，那是萬曆二十年隨劉綎入朝鮮時留下的。
劉綎沒抬頭，手上動作不停：
“歇什麼歇。張屠子明日要殺三頭豬，請我去幫手，這刀不磨快了，到時候割不斷筋頭子，不就丟人了。”
劉西把茶碗放在石墩上，沒再說話。
他跟了劉綎二十七年。
從萬曆二十年壬辰倭亂打到播州楊應龍，再打到西川馬湖，身上大小傷十九處，跟著主將從正二品總兵官一路滑落到如今，一個賦閒武夫。
連個千戶銜都沒保住。
劉綎磨了半晌，忽然停手，把殺豬刀往地上一拍。
“每次殺豬老子就生氣，老想起來那些跟豬一樣的書袋子們，老子就是想不通。”
劉綎站起來，雖己年過五旬，兩條胳膊上的腱子肉還是一塊一塊鼓著。
他抓起石墩上的涼茶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
“那狗日的詹淑，老子帶三千人翻了兩座山給他擦屁股，到了馬湖他跟老子說什麼？說我的兵踩了他衙門口的花圃。花圃！老子的人餓了三天，走路都打晃，他在衙門裡喝酒吃肉，老子問他要糧，他說走程式。”
劉綎一腳踢翻院裡的木樁：
“程式個屁！老子就該打他兩拳！”
瘸腿黃狗被踢飛的木樁驚到，嗚咽著縮到牆角。
劉西等他罵完，才慢慢說：“將軍那一拳打得不虧。但打完之後不該再踹那一腳。”
“……”
劉綎愣了愣，頹然坐回石墩上。
是。
打一拳是武人脾氣，御史們頂多參一本驕暴不法，功過相抵還有得說。
但他把詹淑踹下臺階、跌斷兩根肋骨，那就是“毆打文官”。
。章彈封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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