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趴在阿鬼右邊,是三個人裡最不自在的一個。他那三百斤的身體趴在堅硬的地面上,壓出了一片凹坑,雜草被他壓斷了一片。
他的呼吸很重,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牛,好幾次想站起來,都被阿鬼的眼神壓回去了。
他不喜歡潛伏,不喜歡等待,他喜歡衝上去,用手把對手的腦袋擰下來。
他光著頭,脖子上紋著一條青龍,龍頭在左耳,龍尾在右耳,整條龍盤在他的禿頂上,張開的龍嘴裡紋著泰文的經文。
他的雙臂比常人的大腿還粗,青筋像蚯蚓一樣盤踞在肌肉表面。他沒有帶刀,沒有帶槍,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拳頭和膝蓋。
他在泰拳館練了十五年,打過三十多場職業比賽,贏了二十五場,其中二十場是KO。後來他在擂臺上打死了人,被吊銷執照,跑到金三角當了僱傭兵。
在金三角,他的拳頭照樣能打死人。
三雙眼睛盯著那條通向廠房的土路。天色暗下來了,夕陽沉入地平線,只剩下最後一線餘光。
風吹過荒地,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條蛇在爬。
“一個人。”阿蛇的聲音很輕,從面罩後面傳出來,有些悶,像從地底下發出的。
阿鬼看到了那個黑色的人影。
從土路上走來,步伐很慢,像是來散步的。沒有帶人,沒有帶武器,甚至沒有穿防彈衣。
鐵牛忍不住了,從草叢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發出“咔咔”的聲響。他的膝蓋壓斷了幾根雜草,聲音在安靜的原野上格外清晰。
“就一個人?老子還以為多厲害。厲老闆大驚小怪,浪費老子時間。”
阿鬼沒有阻止。他也站起來了,拍了拍身上的土。
阿蛇最後一個站起來,像貓一樣無聲無息,膝蓋不彎,腰不塌,整個人從地面上升起來,像一片被風吹起的黑紗。
三個人從草叢裡走出來,擋在土路中間。夕陽的最後一線餘暉在他們身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三道黑色的刀鋒,橫亙在路面上。
靳川停下了腳步。他看著面前三個人。
第一個,矮瘦,黝黑,三角眼像蛇一樣陰冷。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潮溼的、腐爛的、混合著血腥和汗酸的味道。
是金三角雨林的味道,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被雨水浸泡、被死亡餵養的土地的味道。
第二個,光頭巨漢,比正常人高出兩個頭,寬出兩倍。他的拳頭垂在身側,每一根手指都粗得像胡蘿蔔,指節上全是厚繭。
他的眼神不是陰冷,是暴虐,像一頭隨時會發狂的野獸。
第三個,女人,全身黑色,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不是冷,不是兇,是什麼也沒有。像兩口枯井。
靳川見過一次這種眼神,在葉門,一個從小被當作殺人工具培養的孩子兵,眼睛裡就是這種空無一物的死寂。
“就這點人?”靳川笑了。
那種笑不是強撐的鎮定,不是虛張聲勢的囂張,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不在意。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兜,歪著頭,像看三個不懂事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