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川走出陳家正堂的時候,海珠的夜色己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都是陳家嫡系,血腥味和正堂裡飄出來的更濃烈的鐵鏽味混在一起,把這座老宅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屠宰場。
他站在臺階上,夜風灌進領口,吹得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夾克一陣冰涼。
身後傳來阿虎指揮手下清理現場的短促命令,嚴正剛和樊大成站在他兩側,像兩座沉默的鐵塔。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沒有星星,雲層壓得很低,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
今晚的事還沒完,沈默那個電話掛得太過從容,像是在說“這一回合算你贏了,但棋還沒下完”。
而就在這同一個夜晚,同一片雲層之下,海珠市區另一端的一座老宅裡,燈火還亮著。
這座宅子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子深處,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被歲月磨得發亮的木匾,上面寫著三個蒼勁的顏體大字——“八極門”。
門面不大,門檻卻被無數雙腳踩得凹下去一截,露出底下淺色的木茬。
在江南,提起三山六門,混江湖的人沒有不知道的。
三山是壓在整個江南地界上的三座大山,而六門則是六家傳承了至少三代以上的武術門派,每一門都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規矩、自己的傳承。
八極門便是六門之一,以八極拳立門,最鼎盛的時期門徒過千,跺一跺腳半條街都要抖三抖。
但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此刻,正堂裡點著兩盞老式的煤油燈,火苗在玻璃罩裡安安靜靜地燃著,把堂上供奉的祖師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端坐在太師椅上,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株被歲月磨光了枝葉卻依然不肯彎折的老松。
他的手指粗短而有力,指節上全是練拳磨出來的老繭,擱在膝蓋上的時候自然彎曲成半握拳的形狀,彷彿隨時都在蓄力。
這便是八極門當代掌門,李若甫。
李若甫這輩子見過大風大浪,文化的時候被人砸了祖師牌位他沒眨過眼,九十年代有人帶著幾十號人來搶地盤他也沒皺過眉。
但此刻,他看著坐在對面的那個年輕人,心裡卻泛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沈默坐在客位上,端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不急不緩地吹著茶沫,姿態從容得像是在自己家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面料考究,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乾乾淨淨,笑起來的時候甚至帶著幾分儒雅的書卷氣。
但李若甫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
這個年輕人笑容底下的東西,他聞得出來——那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算計,冷冰冰的,沒有溫度。
“李掌門,”
沈默放下茶杯,聲音不緊不慢,
“當年貴門遭逢大難,仇家圍門,差點斷了八極拳的香火。是白家出手,幫貴門擺平了那樁事。這件事,您應該還記得吧?”
李若甫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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