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金礦的冬天一過，開春的活計就成倍地壓了下來。
保衛科擴編了，從最初的二十來號人，擴充到了將近一百人。人一多，吃喝拉撒、槍支彈藥、防寒勞保，這進進出出的物資就像流水一樣。
王建國坐在保衛科科長辦公室裡，盯著桌上那摞了足有半尺高的賬本，眉心擰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
辦公桌對面，站著保衛科的副科長兼後勤幹事，錢有才。
這錢有才西十來歲，瘦高個，戴著副圓框眼鏡。他以前是跟著倒臺的趙縣長混的，趙縣長進去後，他靠著一紙檢討書和逢迎拍馬的本事，硬生生留在了礦上。因為讀過高中，會撥算盤，被分到了保衛科管賬。
“王科長。”錢有才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指著桌上的賬本，“明天一早，省裡和礦上的聯合審查組就要來查年底的賬了。這些是咱們保衛科過去半年的物資流水。您過過目，要是沒問題，就在這最後面籤個字、蓋個章，我好拿去歸檔。”
錢有才嘴裡說得恭敬，但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遞過來一支蘸好墨水的鋼筆。
王建國沒接筆。
他伸出長滿老繭的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賬冊。
滿篇密密麻麻的數字、進出項、損耗率、調撥單。字跡潦草，東拉西扯。一會兒是“三號礦坑調撥防寒服五十套，折損五套”，一會兒又是“聯合巡邏隊消耗棒子麵兩千斤，實發一千八，兩百斤路耗”。
王建國看了一頁，就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
他上輩子是個社畜不假，但也只是個幹業務的，對這種專業的財務賬目根本就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老錢。”王建國把賬本合上，抬眼盯著錢有才，“這賬，不對吧？”
錢有才心裡一突，面上卻絲毫不顯，趕緊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科長，您這話從何說起？這每一筆賬，可都是按照上面發的物資入庫、出庫的。您要是有疑問，指出來，我馬上改！”
他吃準了王建國是個只會打獵、開槍的大老粗。
那些賬，他做得極絕。用的是老財主剝削佃戶時最愛用的“飛天賬”和“燕子尾”手法，明面上的加減法一點不差，但幾本賬冊互相巢狀，時間線一錯開，中間的虧空就成了死無對證的“合理損耗”。
王建國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大茶缸子灌了一口涼水，壓下心頭的煩躁。
他雖然算不出具體的數字，但他有首覺。最近幾個月，保衛科的兄弟們偶爾抱怨過冬裝發得晚、子彈配給縮水。現在看著這厚厚一沓爛賬，他不用羅盤都知道，這孫子在中間搗了鬼。
“行了。”王建國把鋼筆推回去，伸手把那半尺高的賬本全攬到自己面前，往一箇舊帆布包裡一塞。
“這賬我帶回家慢慢看。明天早上審查組來之前，我給你簽字。”
錢有才愣了一下，伸手想攔：“科長，這賬本按規定不能出保衛科……”
王建國猛地轉頭，眼神如刀一樣刮在錢有才臉上：“規定？老子就是保衛科的規矩！怎麼，怕我看？”
“不……不敢。”錢有才被那股殺氣一激，手縮了回去，乾笑兩聲，“那您受累，晚上熬夜看。”
看著王建國拎著包走出辦公室的背影，錢有才冷哼了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
“看吧，看死你個文盲也看不出個花來！一萬兩千斤糧食的虧空，明天查出來，我看你怎麼掉腦袋！”
……
王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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