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郁的牛油混合著肉質的纖維，在舌尖上炸開。這種極致的味道，瞬間沖垮了這位老專家心中最後的一道防線。
孫志剛，這位留洋歸來、為了國家礦業奉獻了一輩子、在牛棚裡被劉麻子打斷三根肋骨都硬是沒有吭一聲的錚錚鐵骨。
突然身子一軟。
“吧嗒。”
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孫志剛端著那個粗瓷海碗，慢慢地蹲了下去。
他把頭埋在膝蓋上。
“嗚嗚嗚……”
一陣極其壓抑的、猶如負傷老獸般的嗚咽聲，從孫志剛的喉嚨裡滾了出來。
緊接著，這嗚咽聲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我沒當特務……我不是走資派……”
孫志剛一邊大口地往嘴裡塞著浸滿肉湯的饅頭，一邊蹲在地上放聲痛哭，眼淚和鼻涕混雜著肉汁，糊了滿臉。
“圖紙……我畫了三年啊……那都是大青山的命脈啊……他們要燒……他們非要燒啊……”
他哭得那麼委屈，那麼絕望，卻又那麼如釋重負。
這哭聲像是一種極強的傳染病。
小李和另外三個技術員也停下了狼吞虎嚥。他們手裡攥著咬了一半的饅頭，嘴裡塞滿了肉，就那麼站在桌邊，一邊拼命地咀嚼，一邊跟著孫志剛嚎啕大哭起來。
他們哭在牛棚裡被凍得失去知覺的手指；哭那些被糾察隊用皮帶抽打在背上的傷痕；哭這荒謬絕倫、顛倒黑白的世道；更哭此刻這碗滾燙的肉湯帶來的、真真切切的活著的溫度。
整個防空洞裡，只剩下這五個知識分子毫無形象的痛哭聲和咀嚼聲。
王建設轉過頭，偷偷抹了一把發紅的眼角。
李德勝摘下帽子，重重地嘆了口氣，走到孫志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卻什麼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
王建國沒有動。
他面無表情地靠在車床邊，靜靜地看著他們發洩。
在這個瘋狂的年代，眼淚是不值錢的。但這種劫後餘生的眼淚，卻能洗刷掉他們內心深處最後的恐懼，將他們徹底重塑。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
兩大盆饅頭和肉被掃蕩得乾乾淨淨，連鍋底的紅油都被小李拿饅頭颳得一乾二淨。
五個人抱著滾燙的茶缸子，坐在木凳上，雖然眼眶依舊通紅，但臉上那種灰敗的死氣己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吃飽喝足後的紅潤和生氣。
王建國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拉過那把寬大的木椅，大馬金刀地坐在長桌的主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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