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詢臺後面，那個胖墩墩的男巫手裡，茶杯到底還是滑脫了。杯底磕在大理石臺面上，濺起一聲脆響，溫熱的茶水潑了一桌，順著登記簿的邊角慢吞吞地往下淌。可他渾然不覺——他正張著嘴，瞪著地板上那堆還在呻吟、喘氣、嘔吐的人。他的目光像被鉤子鉤住，首首定在了哈利身上。
“波……波特先生？”他的嗓子像被誰掐了一把，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您——您不是——”
話卡在嗓子眼裡，沒來得及說完。那個穿綠色治療師長袍的女巫己經繞過問詢臺衝了過來。魔杖從她袖口滑出，在半空揮出一道急促的弧線，她臉上的血色在看清楚地上的五個人之後褪了個乾淨，臉色竟比她的袍子還綠了幾分——這可真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要知道那種治療師袍的綠色，本就是為了讓任何臉色看起來都還算正常而特別挑選的。
“希伯克拉底！”她扭過頭，沖走廊深處尖聲喊道，聲音又細又利，“推五張輪床過來！馬上！傷員——五名傷員，門廳！”
這聲呼喊在穹頂底下嗡嗡地迴盪，把天花板上歇著的兩隻貓頭鷹驚了起來。可它們翅膀還沒撲騰兩下，就被門廳裡另一件事物牢牢吸住了視線。
一陣腳步聲從二樓迴廊傳了下來。不是治療師小跑時那種又碎又快的步點，而是一種更有分量的、鞋跟敲在大理石上節奏分明的聲音。梅林斯走在最前面，斗篷下襬在腳踝邊翻卷，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那雙赤紅的眼睛掃過門廳地面的一剎那，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就像一個人翻開賬單時發現末尾多了一個零。
她身後半步緊跟著米勒娃·麥格。
麥格教授在樓梯拐角處猛地停住了。她的手攥住了扶手上那枚球形鑄鐵裝飾，指節一寸一寸往裡收，那枚石榴石戒指硌在欄杆上，發出細微而尖厲的摩擦聲，像一隻耗子在磨牙。她的目光先落在羅恩身上——他正跪在地上，膝蓋壓著自己的嘔吐物，整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接著移到金妮身上——她那頭紅髮散在慘白的石板上，像一攤剛剛凝固的血；然後是納威——他趴在那裡，後背的長袍被某種利刃劃開了一道整整齊齊的口子，底下露出一道淺淺的血痕；再然後是赫敏——她正拼命想撐起身子，膝蓋一次次磕在石板上，發出悶悶的響聲，每動一下整張臉就痛苦地皺成一團。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哈利身上。
麥格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其罕見的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擔憂，而是一種更罕見的東西：失語。她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衝上岸的鱒魚，連那筆挺的腰桿都猛地晃了一下。她剛要朝哈利跨出一步，餘光忽然掃到他腳邊不遠的陰影裡還蜷著一個人影。黑髮，一模一樣的袍子，一模一樣的臉。
“這——”她的聲音彷彿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這怎麼還有一個——”
梅林斯卻己經開口了，聲音平穩得像在課堂上提問：“哈利，它來找你了？”
原本疼得臉都皺成一團的哈利猛地抬起頭，認出了眼前的人，繃緊的肩膀終於塌了下來，那顆懸著的心也跟著落了地。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梅林斯微微頷首，說：“看來戒指效果還不錯。”
“梅林斯教授，這是……”麥格看看哈利，又猛地扭回頭去看陰影裡那個一模一樣的哈利·波特，臉上滿是不可思議，“怎麼會有兩個哈利·波特？”
事己至此，梅林斯明白己經沒有繼續隱瞞的必要了。她三言兩語，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講給了麥格——語氣之平淡，彷彿是在複述一篇《今日變形術》上乏味的論文摘要。
麥格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發白的細線，眼睛裡的震驚漸漸被一種冰冷的警覺所取代。她握緊了手中的魔杖，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世界上還有這種黑魔法？”她看著梅林斯，目光又掃過地上那幾名學生，最後落回到陰影裡那個哈利身上，“梅林斯教授，我想我們絕不能讓這樣的魔法再繼續存在下去。”
梅林斯蹲下身，目光掃過陰影裡那個蜷縮的哈利，又移回面前這個哈利臉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銳利。
“那個叫查理的，”她說，“死了沒有？”
哈利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便用力攥住了袍子的一角。眩暈還沒退乾淨，腦袋裡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羊毛，但他強迫自己回想。
“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事情發生得太快了。”
他閉了一下眼睛。門廳的燭光在眼皮後面跳動，變成了另一片光——走廊裡魔咒炸開的白光，石屑飛濺，金妮的尖叫，羅恩把他往後拽時指甲掐進他胳膊的刺痛。
“金妮用了穿刺咒。”哈利睜開眼，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Incussare。她……她沒控制好。”
梅林斯的眉毛幾乎不可察覺地抬了一下——那表情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廚子聽說有人用砍骨刀切了黃瓜。
“所以那個咒語像一群瘋魔的厲火蟲，”她說，聲音很輕，“你們才被逼得用了它？”
哈利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滿走廊的光點，到處彈，鑽進石牆裡，牆皮和碎石崩得到處都是。那個東西還在追我們，金妮的咒語打出去根本就沒有準頭，但它太多了，有一發我看見打中了那個查理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