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本書挨在一起，像是兩片彼此咬合的齒輪，竟開始補全對方身上缺失的部分。
“看來布萊克家族也跟他們透過婚了？”梅林斯的聲音裡帶著刀刃般細薄的譏誚，“整個歐洲的貴族——包括魔法界的——全是親戚。難怪連魔法都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她在心裡又加了一句：這群人到底為什麼對純血和近親通婚痴迷到了這種地步？
她把兩本書並排攤在桌面上，左手食指按住那本滿文筆記的序言頁，右手指尖抵著布萊克家那本墨綠色封皮的拉丁文手稿。她的目光從左邊滑到右邊，又從右邊挪回左邊，像一隻在兩隻田鼠之間反覆掂量的鷹。
每一個字她都認識。每一個。
她把序言部分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拆了三遍。
“神創造人，賦予靈魂。人依憑靈魂而有智慧。背離神者淪為走獸，受死亡的懲罰。將靈魂移入另一具軀體，可得長生。”
大意就是這樣。沒有歧義，沒有密碼，沒有隱喻，沒有需要破譯的象徵——這兩本書的開篇都寫得異常首白，首白到近乎粗暴，像是有人用一種極耐心的口吻，在對一個完全不懂魔法的孩子解釋某種極其複雜的東西。
可是，當她的目光從序言滑入正文第一段的那一刻，那種感覺就來了。
那是一種她很久沒有體會過的感覺——字全都認識，句子也讀得通，可讀完一整段之後，腦子裡什麼也沒剩下。就像拿篩子去舀水，水從網眼裡漏得一滴不剩，手心裡只剩一片溼漉漉的涼意。
她不信邪，又讀了一遍。
還是空的。
梅林斯把檯燈拽近了些，彎下腰，鼻尖幾乎貼到了羊皮紙上。放大的滿文筆畫每一筆的起承轉合都看得分明。她逐字逐句往下讀，嘴唇無聲地翕動。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旋轉手機90°從右往左。）
……
她停下了。
她認得這些詞尾的格助詞。認得詞根的來龍去脈。認得每一個字在句子中應該承擔的功能。它們組成句子之後，她也完全能理解這個比喻在說什麼——把燭火引到另一根蠟燭上，原來的火沒有熄滅，新的火也不是憑空產生的，火始終是同一個火，只是換了承載它的東西。
這個比喻本身一點兒也不難懂。
可是接下來，正文開始解釋“如何引火”的時候，文字就變成了一堵牆。不是她一頭撞上去的那種牆，而是她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停下來了。文字還在面前，一行一行，整整齊齊，可她就是進不去。像一扇沒有把手的門，推不開，拉不動，連一條縫都找不到。
她換到拉丁文那本。
“……anima corpus, sed forma corporis. Transferre animam est mutare formam, non materiam……”
靈魂不是物體，而是物體的形式。轉移靈魂是改變形式，而非改變質料。
這是摘抄自亞里士多德吧？
她立刻就認出了這句話的出處。托馬斯·阿奎那在《神學大全》裡引用過幾乎一模一樣的句式。
可當她翻到下一頁，正文開始具體論述“如何改變形式”的時候，同樣的感覺又來了。文字還在那裡，眼睛還在逐行掃過那些字母，腦子還在處理每一個單詞——forma，形式；mutare，改變；transferre，轉移——可她就是沒辦法把這些單詞拼成一個完整的、有意義的東西。就好像有人把拼圖的每一片都遞到她手裡，卻悄悄抽走了那張參考圖。
她抬起頭，按了按眉心。
“怎麼回事？”塞巴斯蒂安在畫框裡問，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驚斷她腦子裡某根繃緊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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