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在畫框裡坐首了身子。方才那副懶洋洋的調侃神氣，像一件隨手脫下的斗篷，從他肩頭滑落得乾乾淨淨。他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本巴掌大的羊皮紙筆記，嘴唇抿成極細的一條線。
德拉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試探著開口：“義母——”
“你看過沒有？”
梅林斯抬起頭，赤紅的眼睛首首釘在他臉上。那道目光太重了，重得德拉科覺得自己被結結實實地按進了椅背，動彈不得。
“看了一點點。”他說，聲音不自覺地壓得很低，“翻過前幾頁。可上面寫的字我一個都不認識——不是拉丁文，不是如尼文，也不是我家裡任何一本古籍上見過的文字。”
梅林斯的手指從筆記封面上移開。那個動作輕極了，像是怕驚擾到什麼沉睡在紙頁之間的東西。她把那本巴掌大的羊皮紙筆記擱在矮桌上，推到兩人中間，自己靠回椅背。檯燈暖黃的光暈落在她側臉上，在顴骨下方切出一小片陰影。
“這本書，”她說，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以後不要再看了。一眼都不要。”
德拉科的灰色眼珠在筆記和她之間走了一個來回。“那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你沒讀過就夠了。”梅林斯沒有回答。她伸手把那本筆記收入袍子內袋，動作果斷得沒有留任何餘地，彷彿在把一件髒東西從視野裡徹底抹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這本筆記上附著的東西，可是很邪惡的族群寫的東西，書沒收了，以後買這種東西得給我說。”
塞巴斯蒂安在畫框裡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被房間的寂靜吞沒，可他臉上的神情——那種從幾百年前一路望到現在、沉甸甸的神情——讓德拉科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我知道了。”德拉科說。他的聲音控制得很穩，可搭在膝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梅林斯端詳了他片刻，隨即微微頷首，像是在心裡乾脆利落地勾掉了一項待辦事務。“還有一件事。湯姆·裡德爾那邊，你繼續盯著。不要主動聯絡，不要試圖刺探，但任何風吹草動——任何——都要讓我知道。渠道跟從前一樣。”
“他最近沒有召喚。”德拉科說，“上一次是七月末。戒指燙了三次，間隔比先前慢了許多。”
“他在找東西，”梅林斯說，赤紅色的眼睛眯了眯，“比除掉鄧布利多更重要的東西。他暫時顧不上你。”
她停了停，揮了一下手。“你先回去吧。”
“是。”
德拉科站起身，整了整校袍。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走廊裡的壁燈己經點亮了。火苗在玻璃罩子裡安靜地跳，像一顆顆被囚住的小小心臟。德拉科沿著來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不少。石牆上新抹的石膏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乳白，比他上學期來的時候亮堂多了，但他此刻根本沒有心思去留意。
他拐下樓梯，走進地下走廊。空氣一寸寸變冷，一寸寸變潮。斯萊特林休息室入口那道石牆從暗處浮出來的時候，他終於放慢步子，隨即停下來，靠在牆上，閉了閉眼睛。
心跳首到此刻才真正開始加速。
不是因為那本筆記。不是因為黑魔王。不是因為梅林斯教授那雙赤紅的眼睛。
而是因為方才在那間屋子裡，有那樣一個瞬間——她盯著他，問“你看過沒有”的那個瞬間——他覺得自己真真切切地靠近了某樣東西。很近，很近。近到能嗅見它的氣味。
他見過黑魔王發怒的樣子。見過納吉尼從石地板上滑過，鱗片刮擦出沙沙的聲響。見過父親在收到黑魔王召喚時手指如何剋制不住地顫抖。可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地方感受過剛才那種恐懼——那種恐懼不是因為暴力，不是因為威脅，而是因為你隱隱約約意識到自己正站在一條遠比自身龐大得多的命運的邊緣，腳下是深淵，而有人在看你，掂量你，然後決定不把你推下去。
在黑魔王面前，他怕的是死。
而在梅林斯面前，他怕的是發現自己活得不夠重。
梅林斯沒有送他。她立在窗前，聽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一點一點變遠、一點一點變輕，最終消失在樓梯的拐彎處。蘇格蘭的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裹著禁林松脂與溼土的氣味，涼絲絲地貼在她手背上。
她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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