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弗內斯的九月,像一塊永遠擰不幹的灰毛巾。
梅林斯從幻影移形那股能把人壓成一根麵條的擠迫感裡掙脫出來,皮靴落在溼漉漉的鵝卵石路面上,濺起一小片灰撲撲的水花。尼斯河把鎮子齊嶄嶄地劈成兩半,河水是鉛灰色的,陰沉沉地映著兩岸密密麻麻的石砌房屋,還有那座被雨洗得發亮的古堡。空氣裡有一股河底的腥氣,一股溼羊毛的羶味,再摻上不知哪家炸魚薯條店裡飄出來的油香——這幾種氣味厚墩墩地攪在一起,便是麻瓜的蘇格蘭最實誠的面孔了。
她把皮箱換到左手,沿河往東走。霍格沃茨的晨光彷彿還殘留在袍子上——那件深綠色長袍在邁出校門的一刻被她變成了一件深灰色的麻瓜風衣,料子卻還是原先的料子,走起路來,下襬便在腳踝處輕輕盪開,像一片被風攪亂的影子。
她在一家名叫“尼斯湖之臂”的小旅店要了間頂樓的房間。老闆是個圓滾滾的麻瓜女人,扎著一條格子呢圍裙,找零時銅板叮叮噹噹滾了一櫃臺。她對梅林斯那張德意志面孔沒多瞧一眼——因弗內斯是通往高地的門戶,一年到頭都有揹包客來來去去,一個單身的異國女人實在算不上稀奇。
房間不大,臨著河,窗戶是那種老式的上下推拉窗,窗框的白漆起了皮,一片片翹起來,露出底下深深淺淺好幾層舊漆,像是一截被反覆塗抹又反覆遺忘的歷史。她把皮箱擱在床尾,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河風立刻灌了進來,裹著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的雨絲,涼絲絲地貼在她臉上。
樓下臨河的街邊,一個賣報紙的麻瓜男孩正把剛到的晚報往架子上碼。風掀起了最上面一張,嘩啦啦翻過好幾頁,最後猛地停在頭版。男孩彎下腰,一把將報紙按住,頭版上那行標題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
梅林斯的目力一向極好。
隔著整整三層樓,隔著飄飄搖搖的雨幕,那行加粗的黑字就像湊在她鼻子底下一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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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後轉身下樓,從風衣口袋裡摸出幾枚麻瓜硬幣,穿過街道,走到報攤跟前。賣報的男孩接過硬幣,遞給她一份晚報,紙面上還浮著一層潮潤的油墨味兒。
她拿著報紙回到房間,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報紙在膝頭攤開。
頭版印著兩張照片。一張是王妃獨自低著頭走過一扇門,閃光燈在她臉上炸開一片慘白的光。另一張是查爾斯王子的官方肖像——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極有分寸的微笑。
梅林斯的目光在王妃那張照片上停了片刻。
“看來最近盡是離別日呢。”她低聲說。
她翻過報紙,視線又落回查爾斯那張肖像上。那個男人微笑著,下頜的線條、鼻樑的弧度、微微垂著的眼瞼——梅林斯盯著那張臉,眉頭慢慢地擰了起來。
這個查爾斯……長得有點眼熟。
她在記憶裡迅速翻檢了幾秒,沒能對上號。
那股熟悉感像河面上浮著的霧氣,若有若無,抓不住,也散不開。就在她幾乎要把這種感覺歸結於麻瓜印刷術拙劣的巧合時,那層霧氣忽然被一陣來自過去的、帶著硝煙和血腥味兒的風猛地撕開了。一張臉從遺忘的深淵底下浮上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見過。
愛新覺羅·承燕。
梅林斯沒有笑,但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有故人之姿啊!
那位被她在西安滿城的碎磚爛瓦間一刀一刀剁成肉泥的副都統。
居然和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英國王儲,竟長著同一副下頜,同一種眼瞼微垂的、彷彿天生就該被人伺候的傲慢弧線。
辛亥年。西安滿城。
那年秋天,西安的雨也是這樣沒完沒了地下,只是比因弗內斯的雨更黏、更悶,混著死水坑裡泡爛的稻草和屍體燒焦的甜腥味兒。義和拳事敗之後,她曾在西安避過一陣子,把那張德意志面孔藏在灰撲撲的旗裝底下,對誰都只說自己是內務府包衣家的寡婦。辛亥革命槍聲一起,她換了身短打,把辮子往帽子裡一盤,領著一股革命軍從南門攻進了滿城。
西安將軍文瑞在城破那天吞了金,死在自己衙門裡。剩下的旗兵和城內青壯年被副都統愛新覺羅·承燕糾集起來,在滿城縱橫交錯的巷子裡進行殊死抵抗。那些巷子窄得兩匹馬並排都走不開,每一扇門板後面都可能捅出一杆梭鏢。槍聲響了兩天兩夜,到第三天清晨,滿城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和偶爾一聲垂死的慘叫。
梅林斯提著一杆膛線都磨平了的漢陽造,在一處坍塌的糧倉附近撞上了承燕。
這個男人己經把辮子割了,換了一身灰撲撲的旗民粗布衣服,臉上抹著血和鍋底灰,混在幾個同樣喬裝改扮的親兵中間,正貼著牆根往西邊溜。他一眼看見梅林斯——一個孤身站在巷口的年輕女人,身上穿著一件上好的立領斜襟衣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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