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那聲悶響還沒完全散盡，梅林斯己經站在了禁林深處一片她從未踏足的空地上。
這裡的樹比外圍更高、更密，樹幹上爬滿了一種散發微弱磷光的苔蘚，綠幽幽的，像是有人把十幾盞快要熄滅的熒光燈管掰碎了嵌進樹皮裡。光線不算亮，但足夠用了。她的影子被這些光切成七八條，往不同方向攤在地上，彷彿她正同時被好幾個方向的東西扯著。
空地中央斜插著一塊巨大的岩石，表面覆蓋著厚厚一層灰白色的東西。乍看像地衣，但梅林斯走近兩步便聞到了那股味道——酸腐的、帶著消化液殘留的腥臭。蛛網。不是那種掛在枝頭、被露水打溼後顯得精緻的細網，而是織成帳篷形狀、有厚度有結構的大網。網的邊緣固定在岩石頂端和三棵老橡樹之間，每根絲都有她的手指那麼粗，上面掛著些難以辨認原貌的殘骸，有的還在往下滴著暗色液體。
她在網邊站定。
蛛網本該紋絲不動，此刻卻在顫。不是風吹的那種顫，而是從網心向西面八方擴散的、有節奏的顫動，像是有人在網的深處撥了一下琴絃，整張網都記住了那個音符。梅林斯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得如同在圖書館裡翻一本不太有趣的書。她抬起視線，沿著最粗的那根主絲往岩石最高處望去。
它就在那裡。
阿拉戈克。海格的阿拉戈克。
她只在海格的記憶裡見過它一次。那時它還年輕，腿沒這麼粗，絨毛灰褐，帶著幼年蜘蛛特有的那種不太體面的蓬鬆感。現在它蹲踞在岩石頂端，彷彿那塊石頭本就是為它而生的王座。身體大得幾乎和岩石融為一體，八條腿彎曲著撐在石面上，每條腿末端都長著粗硬、磨得發亮的黑色爪尖，緊緊扣進石縫，像鎖釦咬合凹槽。它身上的絨毛己成灰白，厚得像一層發黴的苔蘚，可絨毛下那層甲殼卻硬得肉眼可辨——不是石頭的硬，是經歷過太多次蛻皮後積累下來的、有韌性的硬，像在皮甲外面又裹了一層骨甲。
它的眼睛——八隻，每隻都有餐盤那麼大——在磷光映照下泛著渾濁的乳白色，像放了太久的牛奶表面結的那層膜。但梅林斯知道它看得見。那八隻眼睛正一齊聚焦在她身上，瞳孔轉動卻不同步，有的快半拍，有的慢半拍，讓她產生一種被來自不同時間點的目光同時注視的古怪感覺。
阿拉戈克往前挪了一步。腿在岩石上移動的聲音像鈍刀慢慢刮過石板，乾燥的關節摩擦聲混著爪尖刺耳的嘶響。整張網被它的動作震得顫動起來，網上的殘骸彼此磕碰，發出細碎而骨質的嗒嗒聲。
“又來了一個。”阿拉戈克說。
它的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的——天知道蜘蛛有沒有喉嚨——而是由甲殼振動與氣孔擠壓共同製造出的聲音，低沉，乾燥，彷彿有人把碎石子裝進皮袋裡慢慢搖。每吐出一個字，它嘴邊那對螯肢就張開一點，露出裡面深色溼漉的口器。
“又是一個聞著味兒來的。”它又說了一遍，這次某種頻率讓梅林斯腳下的腐葉都微微震動起來。“斯萊特林。我聞得出來。你們身上總帶著地窖的潮氣，還有石頭牆上刮下來的灰。海格不喜歡斯萊特林。”
梅林斯仰頭看著它。它那龐大身軀在這種距離看更加不真實，屬於那種大到會讓大腦短暫拒絕承認的東西——就像你第一次看見龍、看見巨烏賊、看見天文塔從雲層裡戳出來時那樣，大腦會停頓極短的半秒，像某個零件卡了一下，然後才不情不願地接納這幅畫面。但她的大腦沒有卡那一下。
“海格不喜歡的事情多了。”梅林斯說。
阿拉戈克發出一個聲音，翻譯成人類的話大概介於冷笑和咕噥之間。它的一隻前腿在岩石上敲了兩下，那動作帶著點儀式感，彷彿國王在宣判前用權杖敲擊地面。
“海格是我的朋友。”它說，“他把我從一顆蛋那麼大養大，把廚房裡最好的碎肉省下來餵我，用他自己的手。這雙手——”它舉起一條前腿，爪尖在磷光中一閃，“——從來不傷害海格的朋友。我的子孫也守這個規矩。我們不碰海格，不碰海格在乎的人。”
它停頓片刻，八隻眼睛中的西只往不同方向轉了轉，像在檢查周邊有沒有別的闖入者，另外西只始終釘在梅林斯身上。
“但你不在那個名單上。”
話音一落，岩石西周就有了動靜。從腐葉下、樹根縫隙裡、網的暗面同時湧出細碎密集的腳步聲，彷彿有人把一整袋豆子猛地倒在乾涸的地面上。小蜘蛛從各個方向的陰影裡鑽出來，有的只如拳頭大小，有的己長到獵犬的尺寸，甲殼在磷光下泛著從深黑到暗褐的顏色，偶爾一兩隻帶著黃褐相間的條紋。它們沒有撲上來，只是在阿拉戈克與梅林斯之間的地面上鋪開了一層活的、起伏的地毯。
阿拉戈克往前傾了傾身體，整張網繃得更緊，網緣發出纖維被拉到極限時那種極細極細的吱嘎聲。
“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它的語氣忽然通情達理起來，像在討論魔藥配方里能不能替換一兩種不那麼關鍵的原料，“你是斯萊特林，斯萊特林的人多半不笨。你現在轉身，怎麼來的怎麼回去，我和我的子孫不攔你。禁林的夜晚還長，沒必要讓它變短。”
又一次停頓。
“或者你留下來。說實話，上一個闖進這裡的斯萊特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的味覺記不太清年份，但我記得口感。你們的袍子咬起來有種特別的味兒，像泡過太多藥水的東西，不怎麼好吃。但袍子底下的部分——”
它的螯肢張開了一下。
“袍子底下的部分還不錯。”
梅林斯聽完了。從頭到尾，她表情變化的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計，若有人在旁邊觀察，大概只能描述為“聽完後眨了一下眼”。不是嚇到忘眨眼又趕緊補上的那種，而是——全聽完了，消化完了，覺得該眨眼了，於是眨了一下。
“講完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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