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爾·德拉克洛瓦站在走廊拐角處，一隻手搭在石牆上，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廳裡等人。她穿著一件深墨綠色的袍子，領口彆著一枚看不出什麼材質的胸針，在火把的光底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的年紀大概在西十歲上下，但那張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讓人說不出具體年齡的特質——不是保養得好，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撐著、不肯往下墜的感覺。眼角有細紋，嘴角也有，但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故意長在那個位置的，長錯了哪怕一毫米都會破壞整張臉的平衡。
她看著斯內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個眼神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然後她把目光轉到梅林斯身上，嘴角浮起一個不算笑的笑。
“他跑得倒快。”她說。英語裡裹著一層法國口音，不厚，像黃油刀抹在麵包上，剛好夠你嚐出來，但不會黏牙。
梅林斯看著她，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原來斯內普也會躲人。那個能在鄧布利多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謊、能在伏地魔的眼皮底下演了那麼多年雙面間諜的男人，看到這位法國女巫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掉頭就走。人大概就是這樣吧，她想。每個人都有一個不需要念咒就能讓你轉身的名字。
“晚上好，德拉克洛瓦教授。”梅林斯說。
“伊莎貝爾就好，”她擺了擺手，“教授這個稱呼在法國己經夠我受的了，到了英國還得接著聽，太殘忍了。”她往前走了兩步，鞋跟敲在石板上，聲音不重，像是某種不太上心的節奏。她在離梅林斯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偏著頭看了看她，那個角度剛好讓火把的光落在她側臉上。
“你是他的學生？”
“斯內普教授的？是的。”
伊莎貝爾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裡有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滿意。不是那種“你是斯萊特林所以你很優秀”的滿意，更像是“這個資訊和我掌握的情報對得上”的那種滿意。
“他最近看起來不太好。”伊莎貝爾說，語氣忽然從閒聊拐進了一個更認真的方向。她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盯著梅林斯，而是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石窗，窗外的湖水被月光攪成一片暗綠色的絲綢，光紋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晃。“比平時更不好，我是說——如果你瞭解他平時的樣子的話。臉色——不對，應該說膚色——還有他走路的時候肩膀繃得太緊了。左邊肩膀，你注意到沒有？比他右肩高了大概半寸。他只有壓力過大的時候才會那樣。”
梅林斯眨了眨眼。
這個觀察的精度遠超一個普通同事該有的程度，甚至超過了一個普通朋友該有的程度。她描述斯內普左側肩膀的方式，像是有人在描述自己每天都要擦拭的一件傢俱，知道它在雨季會受潮，知道它第三條腿下面需要墊一小塊軟木。
“您觀察得很仔細。”梅林斯說。
伊莎貝爾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角的速度很慢，像是某種緩緩融化的東西。“魔藥師的職業病，”她說，“看什麼都像在看配方。”
這句話是假的。她的語氣出賣了她。一個真正的魔藥師在敷衍人的時候會說“可能是魔藥反應”或者“需要進一步觀察”，不會用一個這麼漂亮的比喻。比喻是留給在乎的事情的。
但她沒有追問。伊莎貝爾顯然也沒有要她追問的意思。
“你的名字？”伊莎貝爾問。
“梅莉·艾弗瑞。”
“名字很好聽。”她說著，轉身就走了。
看人走了梅林斯也是感慨。
梅林斯感概道：“年輕人的愛情總是這樣你追我趕的，有時候活著的人還不如死了的人令人難以忘懷。”
而後她去了盥洗室。
到了這裡她才能悄悄的用幻影移形離開城堡。
空氣中爆出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空氣猛地擰碎又鬆開。
梅林斯落在禁林邊緣的一小片空地上，腳下是厚得能沒過腳踝的腐葉，腐爛的氣味混合著潮溼的泥土和某種更古老的、類似菌類在地下蔓延的氣息。頭頂的樹冠密得幾乎透不下月光，只有零星幾縷銀白色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苔蘚上像碎掉的硬幣。這裡的黑暗不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黑暗，而是塞滿了東西的黑暗——每一寸陰影裡都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樹枝摩擦的聲音，什麼東西在遠處踩斷枯枝的聲音。禁林的夜晚從來不安靜，它只是用各種聲音織成了一張網，讓你分不清哪個方向更危險。
她站穩之後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子下襬，己經沾上了泥。然後她抬起頭環顧西周，這個動作裡沒有恐懼，倒是帶著一種“又一次”的、不太新鮮的惱怒。
“又得找蜘蛛。”她說，語氣像是在抱怨一道己經連著吃了三天的菜。
她真不喜歡找東西，尤其是在這片林子裡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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