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裡嗡嗡的說話聲忽然矮了一截。
不是那種被人喝止的安靜，是更微妙的——像是有人把一整鍋正在沸騰的湯藥往旁邊挪了半寸，火苗被調低了一檔，咕嘟聲還在，但變小了。那些離斯萊特林長桌最近的格蘭芬多們率先發現了異常，他們的笑聲不是突然斷掉的，而是從高音往下降，像唱針滑出了唱片的溝槽。然後是赫奇帕奇那邊，幾個一首朝教師席張望的低年級生把腦袋縮了回去，勺子懸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裡送。拉文克勞們最乾脆——他們只是抬眼掃了一下，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就繼續切盤子裡的肉排，只是切肉的力道明顯輕了。
造成這一切的那個人正坐在教師席最邊上的位置。
斯內普。
他低著頭吃飯。
這個描述本身就很荒謬，像“費爾奇在跳舞”或者“麥格在講笑話”一樣，屬於那種說出來就會被當成玩笑的句子。西弗勒斯·斯內普——那個走路的時候袍子能在身後翻滾出兩尺遠的男人，那個能用一聲冷哼就讓整個教室的溫度下降五度的男人，那個俯視學生的角度永遠保持在西十五度以上的男人——此刻正低著頭，下巴幾乎貼到了領口，用一把勺子緩慢地舀著面前那碗不知道是什麼的湯。
他的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那頭頭髮還是油膩膩的，貼在頭皮上，但髮根處露出的一小截膚色讓所有試圖偷看的人都倒抽一口涼氣——是深棕色的，那種被陽光反覆曬透了的、介於咖啡和泥土之間的深棕色。不是他們熟悉的蠟黃色。
因為斯內普現在是個黑人。
從頭到腳，徹徹底底。膚色均勻得像被重新上過一層釉，不是那種蒼白的、在地下室裡捂出來的病態顏色，而是一種結實的、活生生的、在太陽底下跑過八百米之後會泛出光澤的棕色。顴骨比原來更突出了一點，下頜線條被深色皮膚襯得更加硬朗，整張臉的骨相像是從陰影裡浮出來的浮雕，每一個稜角都被重新勾了一遍邊。就連他那雙黑眼睛，在這張新臉上也比原來更深，更沉，像兩顆嵌在深色絲絨上的黑曜石。
但這並沒有讓他看起來更好接近。如果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他現在看起來更嚇人了——原來那個蠟黃色皮膚的斯內普瞪人的時候像一具剛出土的乾屍。現在這個深棕色皮膚的斯內普瞪人的時候，則像一座剛從火山口裡撈出來的石像，渾身上下每一寸都寫著“靠近者死”。
問題在於，他現在沒在瞪人。
他在低著頭喝湯。
那些憋著的笑聲就是這樣來的——不是因為他變黑了這件事本身有多好笑，而是斯內普，這個平常能把走廊走出刑場氣勢的男人，此刻正在用他平生最卑微的姿態，試圖把自己縮排一把椅子裡。
晚餐接近尾聲時，那個聲音從她背後落了下來。
不是喊的。音量很低，剛好夠她一個人聽見，剛好夠她後頸上那層細小的絨毛齊刷刷立起來。
“艾弗瑞。”
梅莉放下手裡的麵包。坐在她右邊的幾個五年級女生同時閉了嘴，像是有人一把掐住了她們的喉嚨。離她最近的帕金森攥著叉子的手指僵了一下，叉齒撞在盤子上，發出一聲極細的、幾不可聞的輕響。
她站起來，轉身。
斯內普站在斯萊特林長桌和教職員工席之間那條過道上。他沒有靠近，保持著大約六英尺的距離，袍子紋絲不動地垂在腳踝兩側。禮堂裡的燭光落在他深棕色的皮膚上，把顴骨的稜角照得格外分明。
他沒有低頭。至少在她站起來到轉過身來的這短短幾秒裡，他的下巴抬著一個微小的、近乎於挑釁的角度。但他的目光沒有落點，像一顆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兒飛的遊走球。
“跟我來。”他說。
聲音和以前一模一樣。還是那種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音節都被打磨得又薄又利的腔調。但在這張新臉上，那個聲音像是在借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說話。她察覺到他的嘴唇在最後一個詞上抿了一下，那個弧度太用力了，不是剋制，是在把什麼東西往嗓子底下按。
他轉身就走。袍子在身後揚起一小截弧度，那個動作和原來完全一樣——他走路的方式沒有變，昂首闊步的氣勢也沒有變。但他邁出第三步的時候，拉文克勞長桌那邊有個一年級的男生從盤子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頭埋下去，肩膀輕輕一抖。
他沒看見。或者他假裝沒看見。
旁邊的人一臉你死定了的表情。
梅林斯也沒說啥，聳了聳肩就出去了。
門廳的石板地很涼，涼意透過鞋底傳上來，沿著腳踝往上爬。這個時間門廳裡沒什麼人，只有皮皮鬼遠遠地在西側走廊裡飄過，發出了一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笑聲，那笑聲在穹頂底下彈了幾個來回，傳到他們這裡時己經散了形狀。斯內普沒有往那邊看。
禮堂大門在身後合攏，把幾百人同時咀嚼的聲音悶成了一聲低沉的嗡鳴。走廊空蕩蕩的，兩側的石像鬼雕塑蹲在壁龕裡，眼窩裡的陰影被火光拉得很長。斯內普走了大概二十步就停下了，停在一扇窄長的石窗前。窗玻璃上蒙著一層從湖底滲上來的水汽，把外面墨綠色的湖水糊成一片模糊的、晃動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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