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改了方向,朝廚房走去。
廚房的門半掩著,黃油和烤麵包的氣味從門縫裡擠出來,暖烘烘的。梅林斯伸手一推,木門吱呀一聲盪開。
廚房裡瞬間安靜了。
十幾個家養小精靈齊刷刷轉過頭來,網球大的眼睛瞪著她,長耳朵齊整整地豎起來,像一排受驚的蝙蝠。離門最近的一個小不點手裡端著一摞盤子,看見她的瞬間渾身一抖,盤子嘩啦一聲全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是——是巫師!”那個小精靈尖叫起來,聲音尖得幾乎要刺穿天花板,“怎麼有巫師進廚房了!”
所有小精靈同時往後退,撞翻了身後的矮凳和銅鍋,乒乒乓乓響成一片。幾個膽子小的己經抱住了腦袋,長長的鼻子戳在地磚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梅林斯翻了個白眼,把溼漉漉的頭髮往肩後一甩,扯著嗓子朝廚房深處喊:“格羅格!你還活著嗎?”
廚房最裡面,一堆摞到天花板的木桶後面,傳來了緩慢的、拖拖沓沓的腳步聲。一個年老的家養小精靈從木桶後面繞了出來,他背駝得厲害,鼻子幾乎要碰到地面,兩隻蝙蝠耳朵的邊緣捲曲乾裂,像秋天的枯葉。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茶巾,那塊布己經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灰撲撲地掛在他瘦小的身板上。
老格羅格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門口這個頭髮溼漉漉、袍子上沾著苔蘚綠斑和蛛絨的巫師,看了很久。久到旁邊的小精靈們都開始不安地扯自己的耳朵。
“梅林斯?”格羅格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
梅林斯又一個白眼翻上去,把採集袋往他面前的木桌上一丟,袋口鬆開,露出裡面灰白色的蜘蛛肉和幾根帶殼的蟲腿。“當然是我。”
格羅格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彎下腰,用枯瘦的手扒拉開採集袋的口子。他看見那些蜘蛛肉的時候,動作頓住了,腦袋歪向一邊,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大約過了兩次呼吸的時間,他抬起頭,蒼老的臉上皺紋一條一條地皺起來,疊出一個笑容。
“還是老樣子。”他說。
這句話像是什麼暗號似的,廚房裡的空氣一下子鬆了。那些縮在角落發抖的小精靈們慢慢首起腰,互相看了看,長耳朵一扇一扇的。
梅林斯把袋子裡的東西嘩啦全倒在木桌上,手指戳了戳那堆蜘蛛肉:“煲湯。那邊的幾條腿炙烤,撒岩鹽,別放迷迭香,我聞著噁心。”
格羅格伸出細長的手指,撥了撥蜘蛛腿上殘留的絨毛,又捏起一塊肉湊近鼻子聞了聞,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朝身後那群還在發愣的小精靈拍了兩下巴掌。那兩聲巴掌脆生生的,老格羅格佝僂的腰背在這一瞬間彷彿首起來了幾分。
“都愣著幹什麼?”他沙啞的嗓門陡然拔高,“開火!拿陶鍋!第三層架子上的岩鹽拿下來!你——去把那個銅烤架擦乾淨!”
小精靈們像是被擰緊了發條,呼啦一下散開了。兩個小精靈衝到灶臺前踮著腳去夠陶鍋,三個蹲在地上撿剛才摔碎的盤子,還有一個跑得太快撞翻了麵粉篩子,白撲撲的粉末炸了一臉,打了兩個噴嚏又繼續跑。
灶膛裡的火哄地燒起來,橙紅色的火光映在銅鍋底部。一個小精靈搬來了銅烤架,拿抹布裡裡外外地擦,擦得銅面亮得能照出她自己的鼻子。另一個小精靈踩著小板凳,從木架上抱下來一個黑陶罐,揭開蓋子,裡面是灰白色的粗粒岩鹽。
格羅格親自掌勺。他把蜘蛛肉一塊一塊碼進陶鍋裡,加了半鍋清水,又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往鍋裡丟了幾片乾薑和兩粒八角。陶鍋擱在灶眼上,火苗舔著鍋底,不一會兒湯就咕嘟咕嘟地滾起來,肉塊在沸水裡翻著跟頭,鮮味混著薑片的辛辣漫開。
另一個灶眼上,銅烤架己經燒熱了。格羅格把蜘蛛腿一根一根橫在烤架上,腿殼遇到熱銅發出滋滋的響聲,表面慢慢從灰白變成焦黃,殼尖捲起來,散發出一種介於蝦殼和蟹肉之間的焦香。他捏了一撮岩鹽,手指懸在烤架上方捻了捻,鹽粒細細地灑下去,落在滾燙的殼面上瞬間化成了透明的晶體。
小精靈們圍在旁邊,有的踮腳探頭往鍋裡看,有的使勁吸鼻子聞空氣中的香味,長耳朵興奮得一扇一扇。剛才摔了盤子的那個小精靈端著一摞新盤子走過來,擺在梅林斯面前,又小跑回去抱來了刀叉和湯勺,銀器擦得鋥亮。
還有個年紀很小的小精靈,茶巾還是嶄新的白色,端了杯熱騰騰的南瓜汁放在梅林斯手邊,小心翼翼地把杯柄轉到她順手的方向,然後退後兩步,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兩隻手絞在圍裙邊上,像是在等誇獎。
格羅格用長柄勺攪了攪湯,舀起一點嚐了嚐味道,又往裡面灑了把什麼粉末。然後他關了火,從烤架上把蜘蛛腿一根一根夾進盤子裡,端到梅林斯面前。
陶鍋裡的湯被舀進一個敞口大碗,湯色乳白,上面漂著細碎的油花和薑片,肉塊沉在碗底,嫩得一碰就散。烤蜘蛛腿碼在銅盤裡,殼面焦脆,岩鹽的顆粒在火光下閃著細微的光,腿殼裂開的地方露出裡面雪白的肉絲,熱氣帶著鹹香往上冒。
梅林斯拿起一條腿,掰開殼子,挑出裡面的白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地說了句:“差點意思,下次烤好了撒點芫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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