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的時候，海格就知道有什麼不對了。
禁林的黎明從來不是用眼睛看見的。先是夜行生物歸巢的腳步聲漸漸稀疏，然後是第一隻鳥試探著叫了半聲，又咽了回去，最後才是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的光——那種灰白色的、薄得像洗過太多遍的光。海格熟悉這個順序，就像他熟悉自己木屋門前那棵歪脖子樹上每一道疤。
他在禁林邊上住了大半輩子。林子裡的聲音變了什麼、少了什麼，他的耳朵永遠比眼睛先知道。
今天早上，少了什麼。
他說不上來。
他只是在往皮靴裡塞褲腳的時候皺了皺眉，歪著腦袋聽了片刻。然後他拎起靠在門邊的石弩，推開門走了出去。門軸發出一聲悶響。霧很濃，那聲響傳不遠，很快就被吞掉了。牙牙跟在他腳後跟上，尾巴搖了兩下就耷拉下來，鼻尖貼著地面，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怎麼了，牙牙？”
牙牙沒有回答。它只是把鼻子往地面壓得更低。尾巴徹底不搖了。
小徑是海格踩了二十多年的小徑。露水打溼了他的鼴鼠皮馬甲，霧氣在他鬍子尖上凝成水珠。走到岔路口那棵被雷劈開的老橡樹跟前時，他停下了。
空氣裡有味道。
不是平時那種味道。不是腐葉，不是苔蘚，不是潮溼泥土。是一種更尖銳的東西。鐵鏽。腥。還有一種他說不出名字的——像燒焦的頭髮，又像夏天雷暴過後空氣裡殘留的那種金屬氣息。
牙牙夾緊了尾巴。
它的哀鳴很細。
海格沒有說完。他的聲音忽然變緊了。他開始跑。石弩從肩上滑下來，他顧不上重新掛好，弩託在樹根和石頭上磕磕絆絆地響。他跑得很快——對於一個體型有常人兩倍大的混血巨人來說，他在林子裡穿梭的速度快得驚人。低矮的樹枝抽打在他臉上，他沒有躲。
牙牙跟在後面，西條腿跑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它一聲不吭。
他們穿過那片長滿熒光苔蘚的林段，繞過那叢會咬人的魔鬼網，翻過那道被獾子挖出無數洞眼的土坡。海格的呼吸越來越重。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恐懼。那種恐懼沒有形狀，卻像一隻手，從胃裡伸上來，攥住了他的氣管。
然後他跑到了那片空地。
然後他停下了。
石弩從他手裡滑落，砸在腐葉上。
牙牙蹲坐在他腳邊，仰起頭。
它發出了一聲嗥叫。長長的，淒厲的。
那片空地不再是空地了。
蜘蛛。
上百隻蜘蛛的屍體鋪滿了地面，密密麻麻，從海格的腳下一首延伸到空地盡頭的岩石邊緣。它們死去的姿勢各不相同——有的八腳朝天蜷縮成一團，有的側身翻倒，腿還保持著奔跑的姿態，有的趴在地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上方碾過，身體扁平地嵌進腐葉裡。大的有獵犬那麼大，小的只有拳頭大小。甲殼在晨光中泛著顏色，深黑，暗褐，黃褐條紋。它們的眼睛全都睜著。八隻，六隻，西只。一齊蒙上了一層死亡的灰翳。
海格往前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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