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想低頭溜過去,但她已經看見他了。更糟的是,她停了下來,目光落在他裂開的眼鏡。髒汙的衣服和擦傷的手上。那目光裡沒有哈利慣常遇到的歧視或排斥,而是一種他很少見到的平靜。
“下午好,少年。”她先開口,聲音是老派又好聽的倫敦音,字正腔圓。
“下......下午好,女士。”哈利含糊地應道,下意識想把擦傷的手往身後藏。
“小小的挫折?”她問道,語氣談不上關切,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哈利聳聳肩,那種混合著疼痛。憤怒和屈辱的感覺哽在喉嚨裡。“沒什麼。”他嘟囔道,這是他在德思禮家學會的標準答案。
梅林斯笑道:“那祝你好運。”
突然一聲尖叫聲打斷兩人交談,“哈利?你為什麼又弄成這樣?”
佩妮姨媽提著一個購物袋,臉色蒼白地站在自家花園小徑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在哈利和那位教授之間驚恐地來回移動。
哈利嚇了一跳,而梅林斯卻從容地轉過身,面向佩妮,微微頷首:“夫人你好。”
“我是佩妮。德思禮,”佩妮走過來,看到梅林斯猩紅的眼睛還是被嚇一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直脖子,維持著體面。“菲希教授。”她記起了打聽來的稱謂,這讓她稍微有了點底氣,“希望哈利沒有打擾您。”
“他總是這樣。粗心大意。快回家,哈利!”她厲聲道,眼睛卻緊盯著符教授,試圖從對方臉上看出什麼端倪——是對哈利特殊的興趣?
哈利低頭匆匆溜進屋裡。
佩妮沒有立刻跟進去。她站在原地,購物袋攥得緊緊的,骨節發白。一種保護自家秘密的緊迫感,混雜著對這位教授身份可能帶來的危險的恐懼,驅使她必須說點什麼,劃清界限。
“絲毫沒有打擾我,”符教授的語氣依舊平淡,“不過您的侄子似乎過得並不如意。”她說的是哈利的衣服,很大,不像是他這個年紀該穿的。
佩妮的臉頰抽動了一下,總不能說虐待他吧?
“我家要養兩個孩子所以就這樣。”
其實佩妮想什麼梅林斯都看得見,但她只是平靜地點點頭:“這樣啊。”她頓了頓,彷彿只是隨口提起,“聽說德思禮夫人對園藝頗有心得,您門口的玫瑰照料得相當不錯。”
話題突兀地轉到安全的園藝上,佩妮愣了一下,戒備稍緩。“哦......謝謝。只是些普通的品種。”她乾巴巴地說。
“整潔有序,這是美德。”符教授說道,語氣裡聽不出是客套還是真心評價。她似乎不打算繼續深談。“那麼,不打擾您了,德思禮夫人。日安。”
“日安,教授。”佩妮看著那挺直的灰色身影走向紫藤路三號,直到大門關上,才猛地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心臟怦怦直跳。她快步走進屋裡,鎖上門,背靠在門板上。
當天晚上,弗農下班回來後,佩妮在廚房裡,一邊準備晚餐,一邊壓低聲音急切地向他複述了下午的遭遇。
“她和那小子說話了!就站在路邊!她是不是看出了什麼?她會不會是......那邊的人?”佩妮的聲音帶著顫抖。
弗農皺著眉頭,解開領帶。“冷靜點,佩妮。管理員說了,她是德國來的教授,教歷史的,有正規聘請檔案。我下午也聽管理員說了,好像就是姓符,在什麼傳統文化研究領域。”他努力用已知的“體面”資訊來覆蓋妻子的恐懼,“至於她和那小子說話......可能只是鄰居的客套。那小子正好一身泥巴跑過去,誰都會多看兩眼。”
“可是她的眼睛,弗農,有時候看起來真的......”
“可能是戴了彩色隱形眼鏡!”弗農武斷地說,這是他最能接受的解釋,“現在有些人就愛搞這個。她是教授,也許......是研究需要?或者個人品味。德國人嘛,你知道的,有時候品味是有點......獨特。”他把“獨特”這個詞用在這裡,感覺非常合適。
“她還穿著那種奇怪的衣服......”
“她也穿正常衣服,是個體面工作的教授。”弗農指出關鍵證據,“這點比一個穿奇裝異服。開廉價車。沒有正經工作的怪胎好太多。”他的邏輯自成一體,並且成功地說服了自己,也逐漸安撫了佩妮。
他們將資訊拼湊起來:德國來的教授,華裔後代,受聘於優秀私立學校,教授歷史或傳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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