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放下。手還在抖。不是因為疼——那點疼他習慣了。是別的什麼。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從胸口深處往上湧，湧到喉嚨那裡，卡住了。
哈利。波特。詹姆的兒子。莉莉的兒子。
十三年了。他從沒去看過他。
一開始是有理由的——那時候他自己都活不下去，東躲西藏，打零工，睡橋洞，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後來總算找到了這間破房子，有了落腳的地方，能攢下一點錢，可以——可以去看那個孩子了。
但他沒有。
他對自己說：他不認識我。他從小在麻瓜那裡長大，不知道魔法界的事，不知道他父母的事，不知道我。我突然出現，只會嚇到他。
他對自己說：我是什麼人？一個狼人。每個月都要變成怪物。我怎麼敢出現在那個孩子面前？
他對自己說：他過得很好。他在霍格沃茨，有朋友，有老師，有鄧布利多。他不需要我。
他對自己說了很多。但他從來沒問過那個孩子：你真的好嗎？
窗外，對面那家的女人已經晾完衣服，進屋去了。街上空蕩蕩的，一隻貓蹲在牆頭曬太陽。他的目光落在貓身上，腦子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詹姆。詹姆死的時候二十一歲。莉莉也是。他們躺在那間屋子裡，地上，手還握著——
他閉上眼睛。不能再想了。
他睜開眼，把信重新讀了一遍。麻瓜研究課。他差點笑出來。教什麼？教一群小巫師怎麼用電話。怎麼坐地鐵？他自己這些年摸爬滾打，倒的確攢了一肚子麻瓜活法——怎麼在不用魔法的情況下補屋頂，怎麼用最少的錢活過一整個冬天，怎麼讓房東忘記催租。這算哪門子學問。
但鄧布利多當然不是為這個。那句話清清楚楚地寫在信紙上——真正的原因，是哈利。波特。
小天狼星。他再次默唸這個名字。那個在尖叫棚屋前把月光照在他身上的人。那個笑得很張揚。跑得很快。什麼都不在乎的人。那個——他曾經以為會永遠站在他身邊的人。
他曾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上輩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骨節分明，皮膚粗糙，幾道淡淡的疤——自己撓的，月圓之前太緊張，指甲掐進了肉裡。
這雙手能做什麼？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清晨，他從某個橋洞底下醒來，渾身是傷，月亮剛剛落下。那時候他告訴自己：你是個怪物。你不配和任何人在一起。你不配有一個家。你不配——
門框上的貓頭鷹叫了一聲。它歪著頭看他，眼睛圓圓的，好像在問：想好了嗎？
他看著那隻貓頭鷹，卻想起了另一件事。
很多年前，在霍格沃茨，那間有求必應屋裡，他和詹姆。小天狼星，還有彼得——他們在那兒學會了怎麼變成動物。詹姆變成牡鹿總是第一個完成，得意洋洋地踱來踱去。小天狼星變成大黑狗喜歡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直到暈頭轉向。彼得變成老鼠縮在角落裡，小小的，灰撲撲的，悄無聲息。
而他呢。他變成狼人的時候，他們從來不笑。他們只是看著他，等他變回來，然後遞給他一塊巧克力。
“沒事，”詹姆說，“我們都在這兒。”
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封信。街對面的貓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繼續曬太陽。貓頭鷹又叫了一聲，這次有點不耐煩了。
“好吧，我這就寫信回覆。”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笑了。
他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
貓頭鷹盯著他，等他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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