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清晨，天還沒有亮透。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道裂縫從去年冬天就在那裡了，雨水滲進來，在牆上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他該修的。但他沒有。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怯生生的。光線從破舊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床腳那條羊毛毯上——母親留下的，磨出了毛球，但還算暖和。
他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每一塊骨頭都在疼。那種疼是鈍的。沉的，彷彿有人把他的骨頭拆下來，在砂紙上打磨過一遍，又草草裝了回去。他試著握拳，手指只彎到一半就不聽使喚了。
昨晚是月圓。
他閉上眼睛，試著回憶。只有碎片。月光。樹木的影子向後飛掠。什麼東西在跑——四條腿，心跳擂鼓一樣響。然後是血的氣味。溫熱的，甜的——
他睜開眼。
地板上扔著一條破破爛爛的褲子。褲腿從膝蓋撕開，沾著泥和血——不是他的血。是狐狸的，還是兔子？他記不清了。沒關係。反正它跑掉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這個動作用了大概一分鐘：先撐起上半身，再把腿挪到床邊，然後停在那裡喘氣。窗玻璃上結著一層霜。透過霜能看見外面的街。對面那家的女人正在晾衣服，動作很快，像趕著出門。
沒人知道他住在這兒。沒人想知道。
他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冷水衝在臉上，刺骨的涼。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張瘦削的臉，灰白的皮膚，眼睛下面兩團青黑，深得像被人揍過。頭髮亂蓬蓬的——不是亂，原本就是那種顏色，只是鬢角那裡真的開始泛白了。
三十三歲。看起來像四十五。
他用毛巾擦了擦臉，動作很輕——顴骨那裡的皮膚還在疼。每次月圓之後都這樣。整個人像被拆開又重灌，但裝的人不太仔細，落下好幾個零件。
門外傳來敲門聲。
他愣了一下。沒人會敲他的門。沒人知道他住在這兒。住了三年，他從沒和鄰居說過話，沒收過信——除了賬單，都是直接塞進門縫的。
敲門聲又響了。三下，不重，但有耐心。
他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隻貓頭鷹。灰色的，圓眼睛，腳上綁著一封信。它歪著頭看他，像在問怎麼這麼久。
他伸手解下信。貓頭鷹沒走，落在門框上，開始整理羽毛，一副“我等得起”的神氣。
他撕開信封。羊皮紙，霍格沃茨的紋章。那筆熟悉的。細長的花體字——
他認識這筆跡。很多年沒見了，但沒變。還是那樣，每個字母都像畫出來的，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好像寫信的人永遠不缺時間。
他靠在門框上，開始讀。
親愛的萊姆斯：
希望這封信能找到你。
首先，請允許我問候你的近況。我知道月圓之夜總是難熬，所以如果你在讀這封信時正在忍受什麼不適，我十分抱歉。蜂蜜公爵新進了一種巧克力，對恢復體力很有幫助。我建議你試試。
我寫這封信，是有一個冒昧的請求。
霍格沃茨的麻瓜研究課，今年只有一位教授。課程任務比往年繁重得多，孩子們——尤其是那些來自純巫師家庭的孩子們——需要有人為他們開啟另一扇窗。我想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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