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邁開步子。不是朝那個方向走，而是繼續沿著原來的路線前進，速度不變，步幅不變，像一個什麼都沒察覺的老人在進行一場無趣的夜間散步。她走到下一個拐角，轉彎，然後加速。
一百二十歲的身體在這一刻背叛了她的年齡。她的腳步突然變得又輕又快，袍角在身後翻起來，像一隻灰色的鳥在低空掠過。她轉過第一個彎，然後是第二個——她記得這條路線，前面是一個死衚衕，只有一間廢棄的教具儲藏室。那目光的主人如果是從那邊過來的，唯一的出路就是回頭，而她正好堵住了退路。
她轉過最後一個彎，然後兩個人撞在了一起。
不是“輕輕地碰了一下”，是那種結結實實的。額頭撞額角的。讓眼前冒出金星的那種撞。梅林斯聽見自己的牙齒髮出一個不太體面的碰撞聲，同時感覺到對方的額頭和自己的一樣堅硬。兩團黑影在撞擊後各自往後退了一步——梅林斯退了一步半，不是因為她重心不穩，而是因為她的左腳踩到了袍角。
一個女人悶哼了一聲。那聲音帶著某種梅林斯不太熟悉的音調——不是英語的發音方式，母音更短，子音更脆，像一串珠子落在地板上。
梅林斯揉著額頭，下意識的想抬手攻擊，抬起頭，看見一張同樣在揉額頭的臉。
是綾小路直子。
只見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和服外袍，腰間的繫帶在剛才的混亂中歪到了一邊，露出裡面白色的襦袢。她的頭髮散下來一半，另一半還勉強維持著某種曾經是髮髻的形狀。她的魔杖掉在地上，滾到了牆角，正在那裡不情願地轉著最後一圈。
兩個人對視。
梅林斯的眼睛是赤紅色的，在黑暗裡幾乎變成黑色。綾小路直子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此刻因為疼痛和意外睜得比平時大了一圈，看起來像一隻被人從午睡中吵醒的貓。
“綾小路教授。”梅林斯說。
“梅林斯......教授，真的抱歉。”綾小路直子說，揉額頭的手停了下來，“你的額頭——”
“你的也一樣硬。”梅林斯說。
綾小路直子愣了一下。然後她的嘴角彎了起來——不是那種日本式的。用手掩著嘴的含蓄微笑，而是一種更直接的。嘴角往上翹的。帶著一點意外的愉快的那種笑。
“我應該說抱歉。”她說。她的英語很流利，但每個詞都帶著一種乾淨的稜角，像剛拆封的摺紙。“我在追一個人。”
“我也是。”梅林斯說。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你追的那個人，”綾小路直子說，“是不是......一個人？”
梅林斯看著她。
“大約這麼高？”綾小路直子把手舉到高於自己的高度，大概有一米六的樣子，“移動的時候沒有聲音？”
“沒有。”
“而且，”綾小路直子的語氣變得微妙起來，“你追到拐角的時候，它是不是突然加速了？”
梅林斯又揉了一下額頭。“是。”
兩個人再次對視。這次，綾小路直子的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尷尬，而是某種類似於“我們都被耍了”的領悟。
綾小路直子猜測道：“看來這城堡裡面有別的東西？是皮皮鬼嗎？”
梅林斯搖頭道：“可能不是，因為他有腳步聲。”
“是某個五年級的學生吧。”
“也許吧，這些學生就喜歡夜裡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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