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卡片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卡片塞回袖子裡,把糖紙團成一團,扔進了路邊的草叢裡。
月亮又往西沉了一些。她站在山腳,回頭看了一眼山頂。符寨的輪廓在夜色裡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線,祠堂裡的長明燈透出來的那線光已經看不見了。整座山黑漆漆地蹲在那裡,像一隻趴著睡覺的大獸,鼻息沉沉地壓著地面。
她轉過身,往村子那邊走。
村子裡的狗叫了一聲,被她腳步聲裡的某樣東西嚇住了,叫到一半就啞了,只剩下一聲細細的嗚咽,像是被誰捂住了嘴。
她推開租住的那間屋子的門,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把桌子和椅子的影子鋪了一地。她把霞帔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又把金步搖從髮髻上拔下來,隨手放在桌上。步搖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細小的金屬響,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她坐在床沿上,把鞋脫了,放在床邊,兩隻鞋並排放著,鞋尖朝著門口。
然後她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到胸口。
窗外的月亮正好照著她的臉。她沒有閉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那裡裂開,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什麼都沒有,白灰刷得很平,月光照上去的時候,白得像一塊沒有寫過的羊皮紙。
她把眼睛閉上了。
呼吸慢慢勻下來,像潮水退去之後的海面,平得看不見一絲褶皺。
但她沒有睡著。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她忽然睜開眼睛。房間裡還是那個樣子,月光挪了一寸,椅子上的霞帔的影子拉得更長了。桌上的金步搖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細金鍊子攤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她盯著那道從燈座裂到牆角的裂縫,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說出了口。
“那小子不會亂搞吧?”
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椅背上的霞帔上。霞帔上的雲霞紋在月光裡看不出顏色了,只剩下一片深深淺淺的灰,像陰天的雲。桌上的金步搖被月光照出一小圈淡淡的光暈,細金鍊子在某一個角度上閃了一下,又暗了。
符寨那邊的祠堂裡,長明燈還在燒著。燈芯又結了一朵燈花,火苗比之前更小了,但還沒有滅。那把劍橫放在供桌上,七塊牌位在它後面站成一排,影子被燈火投在後面的牆上,高低不平,像一座遠山的輪廓。
燈自己燒著,自己暗下去,又在某一個瞬間忽然跳起來,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驚醒了。火光在劍身上滑過一遍,從劍柄到劍尖,像一隻手摸了摸它,然後火苗又矮了下去,祠堂裡暗了大半。
月亮又往西沉了一些,符寨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更長了,從山頂一直鋪到半山腰,像一條黑色的河,無聲無息地往下淌。
德意志南部山區沉在月色裡,山脊線一截一截的鋸齒被月光磨圓了,看上去不那麼鋒利了。遠處偶爾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叫聲,很短,像是做了一個夢,夢裡叫了一聲,然後就醒了,翻了個身又睡過去。
月亮慢慢沉到山後面去了,天色從深藍變成一種曖昧的灰,又從灰變成一種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紫。遠處的山脊線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金邊,像有人用一根極細的筆在那裡描了一道。
天要亮了。
被子從胸口滑下去,涼意立刻貼上來。她赤著腳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早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一股草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涼絲絲的,像含著水的石頭。遠處的山還在霧裡,只看得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山頂上的符寨完全看不見了,被霧裹得嚴嚴實實的,像藏在一團棉花裡。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霧在動,很慢,像一條在河床裡流淌的。看不見顏色的河。山在霧裡時隱時現,有時候露出一個山頭,有時候又整個沉下去,只剩下一片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