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冥想盆包廂的絲絨座椅還留著餘溫。梅林斯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天鵝絨的紋路。走了十七個人。她數過。從盧修斯起身那一刻開始數，像數念珠，一顆一顆，從指間捻過去。克拉布先生走的時候袍角刮過座椅邊緣，發出極輕的“嘶”一聲。高爾先生緊隨其後，他的影子蓋過克拉布的影子，兩條影子疊在一起，從包廂出口淌出去。諾特。埃弗裡。麥克尼爾。帕金森先生走的時候看了他妻子一眼，帕金森夫人沒有動，只是把下巴往領口裡縮了半寸——這個動作被梅林斯收進眼底，像收一枚別針進抽屜。
納西莎沒有走。
她的手擱在德拉科的肩膀上，拇指正抵著他鎖骨的位置。德拉科的肩胛骨在她掌心裡繃著，像一隻被捏住翅膀的鳥。少年的眼睛還盯著賽場，盯著克魯姆在空中劃出的猩紅色軌跡，但他的脊背已經僵了。不是看比賽的那種僵，是知道父親離席卻不便回頭的那種僵。納西莎的拇指在他鎖骨上按了一下。很輕。像翻書時在頁角按下的那一下。
梅林斯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去透透氣。”她說。
納西莎抬起眼睛看她。淺灰色的眼珠在金色燈光下像兩枚被水磨過的石子。她什麼也沒問。馬爾福家的女人不問問題，她們用沉默提問，用沉默回答。梅林斯從她眼睛裡讀出來的東西大約是：我知道你看出去了多少人，我也知道你打算去做什麼，但我不問，因為問出來就是一件事了，不問就只是一個念頭，念頭比事輕。
德拉科轉過頭來。“義母——”
“坐著。”梅林斯說。不是命令。是囑咐。她把這兩個字放在德拉科頭頂，像放一件疊好的袍子。
德拉科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梅林斯走向包廂出口。她的袍子下襬掃過地面，沒有發出聲音。走路不出聲這件事她練了很久，久到已經成為骨頭的一部分。她穿過弧形走廊的時候，走廊壁上的火把晃了一下。不是風吹的。是她的袍子帶起來的氣流。
一隻手從走廊拐角伸出來。
不是突然伸出來的。是等在那裡的。那隻手的手腕上有一圈銀白色的鬍子，手指很長，指節微微彎曲，像一棵老樹的根。那隻手扣住了梅林斯的手腕。
梅林斯停下來。
“鄧布利多？”她說。
“學姐，我想我需要你的幫助。”
“你找魂器？”
“現在不是時候。”梅林斯說。
“現在是唯一的時候。”鄧布利多說。
“日記本，蛇，岡特戒指，拉文克勞的冕冠，現在就差兩個魂器了，一個斯萊特林掛墜盒，還有赫爾加。赫奇帕奇的金盃。”
鄧布利多的手還扣在她手腕上。他的手指暖得不太正常。不是魔力，是詛咒的熱度。那隻焦黑的手像一塊剛從爐膛裡撥出來的炭，把熱度滲進她的袖口，滲進她的皮膚，滲進她的骨頭。梅林斯沒有抽手。不是因為禮貌。是因為她知道這種熱度意味著什麼。
“你需要多長時間。”梅林斯問。
“一夜。”鄧布利多說。
“走。”梅林斯說。
鄧布利多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他把那個預備好的。社交場合用的微笑從臉上卸下來，露出底下的東西。底下的東西很薄，很舊，像一張被翻過太多次的羊皮紙，上面的字跡都磨花了，只剩幾道摺痕。
他們幻影移形的時候，體育館上方的金色燈光正在暗下去。不是熄滅，是比賽進入了下一個階段，燈光師在調色。金色往橙色裡褪，橙色往紅色裡褪，紅色最後沉進一種很深很深的暗紫色，像淤血。十萬巫師的歡呼聲被幻影移形的真空吸了一下，吸成一根極細極長的線，然後斷了。
霍格沃茨的門廳在夜裡是另一種顏色。不是黑，是一種被燭光照透了的深褐色，像陳年的蜂蜜。石牆上的火把沒有全點著，每隔三支點一支，光與光之間隔著一小段一小段的暗。那些暗處不是空的，是滿的，滿著幾百年來在這裡走過的腳步聲和袍子摩擦聲。梅林斯踩上第一級臺階的時候，石頭在她腳底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霍格沃茨認識她的腳。認識她的重量。五十年了，石頭還記得。
校長辦公室的口令是“檸檬雪寶”。鄧布利多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石像鬼的翅膀抖了一下。不是展開，是像老人聳肩膀那樣往上一抬又落回去。石像鬼的眼睛是空的，但梅林斯總覺得它在看她。不是打量，是一種更老的東西，像一個侍者認出多年前的客人，不說什麼，只是把門推開。
辦公室的門在他們身後合上。合上的聲音不是“砰”，是“呼”——像一本書被輕輕合起來，書頁之間壓著的空氣被慢慢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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