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裡有一個櫃子。不是校長辦公室原來就有的櫃子。是一隻黑色的鐵皮櫃,櫃門上掛著一把鎖,鎖是銅的,銅鏽從鎖眼裡往外蔓延,把鎖孔糊成一片藍綠色。
“他把它們留下了,”鄧布利多說,“他離開孤兒院來霍格沃茨的那一天,把那六塊石頭和那片貝殼留在了窗臺上。科爾夫人收拾房間的時候發現了它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寄給了我。她說,‘這孩子沒有別的東西了,只有這些。也許他想要。’”
鄧布利多的聲音在這裡斷了一下。不是哽咽。是一個老人說到一半,發現後面的話太重了,停下來把那些話的重量在舌尖上重新掂一掂。
“他從來沒有問我要過。”
梅林斯看著那隻鐵皮櫃。櫃子的鐵皮上有一道一道的劃痕,不是故意劃的,是搬動的時候磕的。鎖很舊了,舊到銅鏽已經把整個鎖眼封死。六塊石頭和一片貝殼就鎖在那裡面。湯姆。裡德爾的第一個魂器——不是魂器,是比魂器更早的東西。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從世界的邊角里撿回來的。不會背叛他的東西。
辦公室裡的燭火又晃了一下。這一下不是風。是城堡本身在呼吸。霍格沃茨的石頭會在深夜呼吸,吸進走廊裡的腳步聲和袍子摩擦聲,撥出幾百年前的燭煙和羊皮紙的碎屑。梅林斯聽著這個呼吸聲,覺得今夜格外清楚。
“你要我找的是掛墜盒。”梅林斯說。
“是。”
梅林斯瞭然道:“行吧,只不過以後你的老魔杖就歸我了。”
“如果你想要給你又何妨。”
鄧布利多早就知道自己的老魔杖已經改變效忠物件了。
從梅林斯用鑽心剜骨多次攻擊他,以及有次梅林斯直接從鄧布利多手裡拿走老魔杖,這已經足夠讓魔杖轉移效忠了。
梅林斯也知道。
現在老魔杖給不給都一樣。
“算了,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當然可以。”
幻影移形的落點偏了。
梅林斯的腳踩到地面時,膝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不是石頭。是軟的。她低下頭,看見一隻被踩扁的黃油啤酒瓶塞,瓶塞上還粘著一小片錫箔,錫箔在遠處的火光裡閃了一下,像一隻死掉的眼。
營地在燃燒。
不是整個營地。是東邊的帳篷區。十幾頂帳篷被掀翻了,帆布從支架上撕下來,裂口不是整齊的——是被魔咒從中間炸開的,帆布的邊緣焦黑捲曲,像被火燒過的紙。有一頂帳篷的支架還立著,但帆布已經沒了,只剩下幾根彎曲的撐杆指向天空,像一副被剔乾淨肉的魚骨。
空氣裡有一股味道。不是煙。是魔咒燒過之後留下的味道,像鐵鏽和燒焦的頭髮混在一起,貼在鼻腔後部,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梅林斯吸進第一口空氣的時候,舌尖嚐到了一點酸——是恐懼。恐懼有味道。不是比喻。大量巫師同時感到恐懼的時候,魔力會從他們的皮膚裡滲出來,帶著一種極淡的酸味,像檸檬皮被太陽曬蔫之後的氣味。
鄧布利多站在她身後三步的地方。他的幻影移形落點比她準,落在營地原先的入口處,那裡有一根被推倒的旗杆,旗杆上還纏著保加利亞隊的猩紅色隊旗。旗面被踩過,上面印著半個鞋印。
梅林斯沒有回頭看他。她在看人群。
巫師們在跑。不是在逃命的那種跑,是已經跑了一陣子。力氣開始從腿肚子裡往外漏的那種跑。有的人袍子穿反了,有的人只穿了一隻鞋,有的人抱著孩子,孩子的臉埋在大人肩窩裡,兩條腿隨著大人的跑動一甩一甩。
現在是一片哀嚎聲音。
一個老巫師從梅林斯身邊踉蹌過去。他的鬍子被燎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參差不齊地掛在胸前,像一把被蟲蛀過的掃帚。他嘴裡在唸叨什麼。不是咒語。是一個名字。他在叫一個名字,一遍一遍地叫,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腳步聲踩碎。他在找人。梅林斯想。
他在找一個他叫了一輩子的名字,現在那個名字沒有回答他。
梅林斯往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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