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哈利扶起來。不是拉,是扶——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腦勺,掌心貼住他後腦勺上那塊最脆弱的地方;另一隻手撐住他的背,指腹隔著他汗溼的袍子感覺到他脊柱兩旁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痙攣。他的後腦勺在她掌心裡很小。十四歲的男孩,顱骨的骨縫還沒有完全閉合,那些縫隙隔著頭髮。隔著皮膚,能被手指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像一隻沒有燒製完成的陶罐上細密的裂紋。他的頭髮裡粘著碎落葉和林地裡的溼泥,泥是涼的。
哈利已經昏了。
而後腳步聲從身後圍上來。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從林子的各個方向往這片空地聚攏。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跑了兩步停下來,看清楚空地上的情形之後又跑,跑得更快。魔法部的人。傲羅。紅色的袍子從樹幹之間閃出來,袍角上繡著的銀色“字母在綠光已經散盡的夜色裡顯得很暗,像生鏽的鐵,像凝固的血。
金斯萊。沙克爾第一個到。
他的魔杖舉著,杖尖的光把前面地上的落葉照得發白。白得過分了,白得那些落葉看上去像一片一片攤開的手掌。他看見梅林斯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梅林斯在,這些人死定了。
其他人也到了。傲羅們從樹幹之間走出來,紅色的袍子在黑暗裡像一塊一塊移動的暗紅色的炭,袍角掃過灌木叢,帶起細碎的聲響。
然後福吉來了。
魔法部部長從兩棵橡樹之間擠過來。不是走,是擠——是把身體側過來,肩膀先過,然後吸著肚子,整個人跟著蹭過來的那種擠。他的圓頂禮帽歪了,帽簷壓住左邊眉毛,右邊眉毛露在外面,挑得很高,高得幾乎要挑進發際線裡。他的臉色不是白的,是灰的。是那種從裡面往外滲的灰,像牆皮被水洇過之後又幹了的顏色,灰得發暗,灰得發死。
他看見了地上的五個黑袍。
他的嘴唇動了。不是說話,是動——是嘴唇自己先動了一下,像被什麼細小的電流擊中,然後他才想起來要說什麼,才把聲音從喉嚨裡拽出來。
“這——”福吉說。這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拖了一下,尾音被什麼勾住了舌尖。“——五個,梅林斯,五個食死徒,你一個人——”
他的聲音在抖。
不是敬佩的抖。是恐懼的抖。他看梅林斯的眼神,和他看地上那五個黑袍的眼神,是同一種。不是看一個剛剛救下男孩的巫師,是看一個能殺人的巫師。能殺人,並且殺了。五個。在一瞬間。
梅林斯沒有回答。
也沒有看他。
她在看另一個傲羅彎腰去揭第一個食死徒的面具。那個傲羅的手碰到面具邊緣的時候停了一瞬,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往上一掀。面具離開臉的時候發出一聲黏膩的輕響——是汗水把銀面具和皮膚長時間粘在一起。被突然撕開時的那種聲音,像把一張溼了的紙從桌面上揭下來。
高爾。
老高爾的臉在魔杖的光芒裡顯得很大。不是胖,是大。他的顴骨很高,高得像兩塊被水流沖刷了太久的石頭,下頜很寬,整張臉的骨骼結構像某種古老的地貌——稜角還在,但已經被歲月和暴行磨圓了。他的眼睛睜著。阿瓦達索命咒從不留外傷,所以他的眼睛還是他倒下那一刻的樣子。不是恐懼。是沒來得及恐懼。瞳孔散開了,把虹膜擠成極細極細的一圈,像日全食的時候太陽邊緣那一圈薄薄的光暈。那圈虹膜的顏色是一種很淺的灰藍,淺得幾乎要融進散開的瞳孔裡去。
第二個面具被揭開。
克拉布。老克拉布的下巴上有一道舊疤。不是今夜留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疤,從嘴角一直拉到耳根,像一條幹涸了多年的河床,兩岸的皮膚翻卷著,顏色比周圍的臉頰淺。他的嘴微微張著,舌頭頂著上顎,保持著他說最後一句話時的口型。那句話沒有來得及說出來,永遠地卡在了舌尖和上顎之間那個狹小的空隙裡。
第三個。諾特。
第四個。埃弗裡。
第五個。多爾芬。羅爾。
他們又加入食死徒了。
他回來了!
眾人為那個不可提的名字感動恐懼。
納西莎也來了。她從樹幹後面走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淺金色的頭髮在魔杖光芒裡像一匹褪了色的緞子。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五個黑袍身上,依次看過去,從高爾看到克拉布,從克拉布看到諾特,從諾特看到埃弗裡,從埃弗裡看到羅爾。每看完一張臉,她肩膀的某個部分就鬆開一點。不是放鬆,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被一根一根地剪斷。等到第五張臉被確認不是盧修斯的時候,她的整條脊背已經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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