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瘋眼漢穆迪那天剩下的時間裡，梅林斯沒有再出現在禮堂。
傍晚六點四十七分，霍格沃茨特快列車的汽笛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不是一聲，是兩聲。第一聲長，從霍格莫德車站的方向升起來，拖著一道白汽的尾巴翻過湖面，翻過禁林的樹梢，從城堡西側開啟的窗戶灌進來。第二聲短，是第一聲的迴音撞在山壁上彈回來的，悶一些，沉一些，像地面以下有什麼東西在應和。
禮堂裡已經佈置好了分院儀式。
穹頂上的蠟燭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是多一倍——是多得多，多到燭光把整個拱頂照成了一種融化的。流淌的金色。那些蠟燭懸在半空中，沒有燭臺，沒有鏈子，就那麼懸著，火苗安安靜靜地立在燭芯上，不跳，不晃，彷彿整個禮堂的空氣都被施了靜止咒。四張學院長桌從門口一直延伸到教師席下方，桌面擦得發亮，亮到能映出穹頂上蠟燭的光點，一排一排的，像倒懸在桌面上的另一片星空。盤子是空的，金燦燦地碼在桌子上，等著一小時後被食物填滿。叉子和刀和勺子在盤子兩側排開，每一把都擦得能照見人的鼻子。
新生還沒有進來。但禮堂裡已經坐滿了人——老生們從下午就開始佔座了，格蘭芬多的學生把書包和圍巾和沒寫完的暑假論文草稿堆在長凳上，赫奇帕奇的學生擠成一團，拉文克勞的學生把書攤開來放在膝蓋上，一邊等一邊翻頁。斯萊特林長桌最整齊，每個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袍子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像一排深綠色的棋子。
教師席上，椅子已經擺好了。正中間那把最高，椅背頂端雕著一隻展翅的鳳凰，鳳凰的尾羽從椅背兩側垂下來，雕工極細，每一根羽毛的紋路都被燭光照得清清楚楚。那是鄧布利多的椅子。椅子還空著。
梅林斯的椅子在鄧布利多左邊第三把。
她坐在那裡。
不是剛坐下的。她已經坐了一會兒了——面前的杯子裡的咖啡已經喝掉了三分之一，液麵停在杯壁上那圈最深的褐色印子下方。她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自然垂著，指尖懸在扶手邊緣外面，離空氣大約半寸。袍子是深灰色的，領口彆著一枚銀扣，不是蛇，也不是鳳凰，是一根魔杖的形狀，橫向穿過領口兩側的布料，把領子收攏在她鎖骨的凹陷處。她的頭髮從兩側攏到腦後，用一支深色的簪子簪住。簪子的尾端從髮髻裡露出來，不是玳瑁的，是木頭的。顏色很深，紋理很密，像被手摩挲了很多很多年。
她的眼睛看著禮堂大門的方向。不是看門。是看門後面。門還關著，門板是橡木的，上面釘著熟鐵打成的合頁和門環。門環是青銅的，鑄成一隻獅鷲的爪子，爪尖扣著一枚圓環。燭光把門環的影子投在門板上，拉得很長，獅鷲爪子的影子比真實的爪子大了一倍，指甲的輪廓被光線模糊了邊緣，看上去不那麼鋒利了。
門後面，新生們正在排隊。
麥格教授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聽不清具體字句，只有音調——高的，低的，停頓的，接續的。她在交代分院的流程。每年都說同樣的話。每年都用同樣的音調。高的地方提醒他們挺直背，低的地方提醒他們不要害怕，停頓的地方是留給新生們咽口水的時間。
然後門開了。
麥格教授站在門中間。她的尖頂帽比平時戴得更正，帽尖直直地指向穹頂，袍子是深蘇格蘭格子呢的，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她一隻手撐著門板，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卷長長的羊皮紙。羊皮紙的邊緣捲起來了，被手握過太多次，紙面上有細密的褶皺，像老年人的手背。
新生們跟在她後面走進來。
他們的袍子大部分都不太合身。有的太大了，袖口蓋過了指尖，下襬拖在地上，走路時布料和石板地面摩擦出沙沙的聲響。有的太小了，手腕露在外面，踝骨露在外面，袍子的接縫處被撐得發緊。有人的領子翻出來了，有人的帽子戴歪了，有人一邊走一邊回頭，看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上，然後被前面突然停下來的新生撞到了鼻子。
他們的臉被穹頂上的燭光照得發亮。不是蠟燭的光照在皮膚上那種亮，是光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那種亮——緊張，期待，害怕，好奇，所有這些情緒混在一起，從顴骨和眉骨和下巴的線條裡往外滲。有人咬著嘴唇。有人張著嘴。有人把兩隻手攥成拳頭貼在腿側，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一道月牙形的白印子。有人把兩隻手藏在袍子袖子裡，手指在布料底下絞來絞去，絞得袍子的袖口不停地動。
他們走到教師席前面，停住了。麥格教授把一隻四腳凳放在地上——就是那隻凳子，木頭腿上有無數道魔杖劃過的淺痕，凳面上被一代一代新生的屁股磨出了光滑的凹坑。她把分院帽放在凳子上。分院帽落下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帽尖歪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禮堂安靜下來。
分院帽張開了嘴——不是嘴，是帽簷附近的一道裂縫。那道裂縫在燭光下動了動，像一張很老很老的嘴巴正在抿著，正在把要說的話從喉嚨裡往上推。然後它開始唱。
不是唱。是說。押著韻的說。它的聲音沙沙的，沉沉的，像風從乾枯的玉米稈之間穿過去。它說四個學院，說它們的來歷，說它們的品質。格蘭芬多的勇敢，赫奇帕奇的忠誠，拉文克勞的智慧，斯萊特林的精明。它每年都說這些，每年都用不同的句子說，但意思是一樣的。說到格蘭芬多的時候，格蘭芬多長桌上有人挺了挺背。說到斯萊特林的時候，斯萊特林長桌上有人把下巴抬高了半寸。說到赫奇帕奇的時候，赫奇帕奇長桌上有人微笑，是那種“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微笑。說到拉文克勞的時候，拉文克勞長桌上有人點頭，點得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分院帽的裂縫合上了。帽尖往旁邊歪了歪，像說完了話的老人把下巴擱在胸口上打盹。
麥格教授展開羊皮紙。
“阿克利，斯圖爾特。”
一個深色頭髮的男孩從新生隊伍裡走出來。他的袍子太大了，袖口蓋過了所有手指，只有右手的大拇指從布料縫線的一個破洞裡戳出來。他走到四腳凳前面，轉過身，面對著整個禮堂。他的喉結動了動。然後他坐下來。麥格教授把分院帽放在他頭上。帽簷落下去，蓋住了他的眉毛，蓋住了他的耳朵。只露出一個鼻尖和一張抿著的嘴。
禮堂裡所有人都看著那頂帽子。
帽子在動。不是風吹的動，是自己在動。帽簷皺起來，帽尖往左邊歪了一下，又往右邊歪了一下，像在咀嚼什麼很硬的東西。斯圖爾特的腳在凳子下面晃——他的腳尖夠不到地面，兩隻腳懸著，左腳踝搭著右腳踝，腳背上有一道被新皮鞋磨出來的紅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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