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摘下眼鏡,用袍角慢慢擦拭鏡片。這個動作他今晚已經做了三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慢,彷彿擦鏡片是一件需要反覆練習才能做對的事。壁爐裡的木柴塌下去,濺起一小撮火星,像一句沒問出口的話。他沒有看梅林斯,也沒有看別的什麼。他只是把眼鏡架回鼻樑上,用手指輕輕推了推,讓鏡片正好遮住眼睛。
“那就別讓他獨自面對。”她說。
鄧布利多沉默許久。
“知道了,親愛的學姐,”他說,“感謝你的建議。或許你說得對。”
“那就這樣?我先回去了。”
“感謝你的指點,下樓時小心。”
梅林斯從校長辦公室出來時,走廊已經暗了。
不是天色暗——是燈暗了。
燈少了一半,成交替的了。
牆上的畫像都在裝睡。畫框裡偶爾傳出一兩聲壓抑的咳嗽。一個戴假髮的爵士假裝在打鼾,眼皮底下卻漏出一道細縫,追著她的背影轉了半條走廊。
她在三樓樓梯口碰見了皮皮鬼。
準確地說,是先聽見了他——一顆粉筆頭從門廳方向飛來,砸在盔甲的頭盔上,“鐺”的一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滾了三滾。然後才是他那身半透明的袍子從天花板裡倒掛下來,歪著帽子,齜著一口亂牙。
“哎呀呀呀呀——”皮皮鬼把聲音拖成一條黏糊糊的糖絲,“瞧這是誰?比斯內普還可怕的老太——”
他沒說完。
被梅林斯那赤紅的眼睛盯上後又換了一副詞。
皮皮鬼在半空中翻了個跟斗,落地時難得正經地站直了——對於皮皮鬼來說,“站直”的意思是雙腳離地三英寸,但至少沒倒掛。他那張永遠在擠眉弄眼的臉上,破天荒地出現了一種類似於“認真”的表情。
“哦,梅莉絲,”他說,聲音像是喜悅和期待,“你可算回來了。”
彷彿兩個人很親切一樣。
但是梅林斯可記得自己進男廁所找箱子,這傢伙張著嘴滿世界喊,唱著怪調歌,“梅莉絲進男廁所。”
梅林斯抱著胳膊看著他。“這走廊裡那排燈籠是你弄滅的?”
“不是我。”皮皮鬼撇了撇嘴,朝走廊盡頭啐了一口——“啐”這個動作對幽靈來說沒有實質產物,但態度很到位。“是烏姆裡奇。她說霍格沃茨不需要那麼多燈。浪費經費。浪費蠟燭。浪費魔法。”
他學烏姆裡奇說話時把嗓子捏得又尖又細,但只學了一句就停了下來,像連模仿這件事都讓他覺得噁心。
“她把皮皮鬼的廁所裡的馬桶圈都塗成粉紅色了,”他說,語氣突然變得極其陰沉,“粉紅色,梅莉絲你知道的,我最討厭的就是粉紅色了。”
梅林斯沒有說話。
皮皮鬼湊近了些。近到他那股像是幽靈特有的涼意爬上她的前臂。他的眼珠子左右轉了一圈——這是皮皮鬼最接近“鬼鬼祟祟”的狀態了——然後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帶著迴音的氣聲說:
“要不要一起教訓教訓魔法部的人?”
梅林斯挑起一邊眉毛。
皮皮鬼咧開嘴。那個笑容不是他平時捉弄一年級新生時的笑。那個笑裡有東西——某種憋了很久的。快要發黴的壞主意,正在他那半透明的腦子裡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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