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斯等了一會兒，然後聽到了一個聲音。悶悶的，從喉嚨和鼻子中間擠出來的，又溼又啞。
他哭了。
不是剛才那種被疼出來的生理性的眼淚，是咬著嘴唇。縮著肩膀。試圖把自己藏起來但又無處可藏的那種哭。他的左手還捂在右前臂上，指縫裡露出一小片泛紅的皮膚。那個曾經烙著黑魔標記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圈淺白的印子，像是被擦掉了大半的鉛筆稿。
“有什麼好哭的。”梅林斯說。
馬爾福的肩膀猛地一僵。
“剛才嚎那麼大動靜都沒哭，現在東西拿掉了你倒哭了。”她把茶杯又往前遞了遞，“拿著，不燙。”
馬爾福伸出手。手還在抖，指尖碰到茶杯的時候差點沒接住。他用兩隻手捧著杯子，就像他剛來時候那樣——所有的一切似乎沒有變，只是更加狼狽。眼淚還在往下淌，滴進茶杯裡，把涼紅茶濺出極小的一圈一圈的漣漪。他沒喝，也沒抬頭。
“......他要我殺了鄧布利多。”
這句話從茶杯上方飄出來，聲音又啞又小，像是從一口很深的井裡傳上來的。
辦公室裡忽然安靜了。
壁爐裡的火苗停了一瞬。畫框裡塞巴斯蒂安翻書的手指懸在半空中。連油燈的光都似乎暗了一下，把馬爾福蜷在地上的影子染得更濃更重。
梅林斯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身，撩起袍子下襬，跟馬爾福一樣坐在了冷冰冰的石地板上。她的肩膀靠著他發抖的肩膀，袍袖蹭過他攥緊杯子的手背。
“他讓你殺鄧布利多。”她說，語氣平淡得跟剛才說“別吐我桌上”一模一樣，但聲音的位置變了。她不再居高臨下了。她坐在地上，跟一個十七歲的。剛剛哭得滿臉花的男孩面對同一面牆壁。
馬爾福把茶杯攥得更緊了。指節白得發青。
“他給我這個印記的時候說，這是榮譽。”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在忍疼的那種抖，是冷的抖，像一個人在雪地裡走了太久終於走進了屋子裡，“他說馬爾福家得到了他的信任，他說我是他最年輕的食死徒，他說——”
“他說放屁。”梅林斯說。
馬爾福的嘴張著，那個沒說完的句子哽在嗓子眼裡不上不下。他愣了整整三秒，然後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介於嗚咽和嗤笑之間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嗆到了，又像是被人戳中了肋骨上最怕癢的那一塊。他趕緊低下頭，用茶杯擋住自己的臉。
但梅林斯已經聽見了。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一下。”
“沒有。”聲音悶在茶杯後面。
“我聽見了。”
“嗆著了。”
“塞巴斯蒂安，”梅林斯頭也不回，“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畫框裡的老治療師重新翻開書，語氣一本正經，“標準的嗤笑，中氣不足，但毫無疑問是笑。我當治療師的時候聽過無數次這種聲音——病人以為自己沒救了，結果發現還能活，就會發出這種聲音。”
“我沒——”馬爾福的臉從茶杯後面抬起來，眼淚還在淌，鼻頭還是紅的，但嘴角確實沒壓住，往上勾了一點點。這一點點弧度在他滿臉的狼藉裡顯得特別滑稽，像是有人在暴風雨的泥地上開了一朵花。
“行了。”梅林斯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地上涼，坐久了對尾椎骨不好。起來。”
馬爾福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腿還是軟，差點又滑下去，最後是梅林斯伸出一隻手揪住他後領子才穩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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