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本最薄。紙頁翻動時發出乾澀的脆響，像在抗拒。裡面全是咒語草稿——有的完成了，有的只寫了一半，有的被整段劃掉，旁邊批註著“邏輯矛盾”“魔力迴路不通”“危險”等字樣。那些批註的筆跡和正文是同一個人的，說明這些咒語都是她自己的發明——從設想到試驗，從失敗到修正，每一步都記錄在案，像一個甘願拿自己當試驗品的瘋子兼天才。
“薊。”哈利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
書裡散落著名字的變體——有時候是全名，有時候只有縮寫，有時候畫成一朵簡筆的薊花，長刺的葉子和蓬鬆的花球，寥寥幾筆，卻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倔。
哈利翻到一個條目時停住了。不是因為它寫得特別長，而是旁邊畫著三個五角星——在所有筆記裡，最多隻有兩顆。
而五角星的意思就是好用的意思。
“裂空咒（定稿）”
下面咒語足足三行，音節的排列方式很怪，子音和母音交錯成一種幾乎無法流暢念出的序列，像某種遠古的語言被拆解後又重新拼裝。他張了張嘴，沒敢出聲，只用唇形比劃了一遍。光是這樣，喉嚨就感到一陣乾燥，彷彿空氣裡有什麼東西輕微失序。
註釋只有寥寥幾行：“無需顧慮反幻影移形陣。座標必須精確，稍有偏差即可能嵌入牆體或地下。初次試驗應選開闊地，目標地點必須可視或曾親身到訪。”
凌晨三點，格蘭芬多塔樓靜得像沉在水底。羅恩翻了個身，含含糊糊說了句夢話。風從窗縫裡溜進來，把床帳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某種緩慢的呼吸。
“這相當於另一種幻影移形嗎？”
哈利合上筆記本，把它們摞好，重新用皮繩捆緊。他需要把這些東西藏起來。不在書包裡，不在箱子裡，不在任何別人翻得到的地方。他想起那本被偷走的《中級咒語》——扉頁上同樣寫著“薊”，裡面全是她的批註。
結果沒幾天就被人偷走了。
這種筆記本更危險。
得更加小心了，否則......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把筆記本塞進隱形衣下面，壓在活點地圖旁邊。藏好之後又覺得不夠，取出來，用一件舊T恤裹住，紮緊，重新放回去。箱子蓋子合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像某個秘密嚥下了最後一口空氣。
第二天是星期六。哈利起得很早，公共休息室裡只有爐火的餘燼還發著暗紅的光。他揣著魔杖溜出城堡，穿過溼漉漉的草地，露水打溼了褲腳，冰涼地貼著腳踝。
禁林邊緣的霧氣還沒散盡，空氣裡有一股溼潤的泥土味和松脂的苦香。他回頭看了一眼城堡——塔樓和尖頂在晨光裡是淺灰色的，像一頭還沒醒來的巨獸。沒有人跟著他，至少他看不見任何人。
他一直走到海格小屋後面的山腳才停下。這裡的樹木稀疏一些，地面是碎石與硬土，視野開闊，能望見禁林的邊緣線和遠處湖泊一角。他深吸一口氣，把魔杖握緊。那幾行咒語他已經在腦子裡默誦了無數遍——每個音節，每個轉折，那些拗口的子音組合像石子一樣在舌尖滾來滾去，直到滾得光滑而熟悉。
他將魔杖指向自己。
不是向前揮動，而是劃了一道弧線，從頭頂繞到左腳，再抬至右肩，像在空氣裡畫出一個包圍自身的環。這種手勢他只在弗立維辦公室一本講古代儀式魔法的舊書上見過一次——那是“界定自我”的手勢，用來區分你要移動的是物體還是自身。
然後他念出了那句咒語。
聲音比他預想的輕。音節滾出喉嚨的瞬間，一陣劇烈的眩暈攫住了他——不是天旋地轉，而是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揪緊，彷彿一隻無形的手穿過皮膚。肌肉。肋骨，攥住他體內某個從未被觸及過的位置，狠狠擰了一把。
那一瞬間他無法呼吸。
緊接著他聽見了聲音——或者說他感覺他聽見了。一種低沉的。撕裂般的悶響，像巨大的帆布被從中扯開，又像遠方有雷在雲層裡滾動。視野扭曲了，整個世界往中間一縮，又被拉成一條細長的線。霍格沃茨。山丘。湖泊在他眼前褪成灰白的影子，像一幅畫被水潑過——然後一切重新炸開，顏色。形狀。光線。聲音全部湧回來，一股腦兒砸在他身上。
他站在海格小屋的門前。
木門緊閉著，門邊鐵桶裡插著幾根乾枯的向日葵，石階上散落著牙牙啃剩的骨頭。炊煙正從煙囪裡嫋嫋升起，混著培根煎焦的味道。他甚至能聽見海格在屋子裡哼歌，甕聲甕氣，調子跑得不成樣子。
哈利的腿一軟，整個人跪在了碎石地上。膝蓋磕得生疼，但他幾乎感覺不到。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每一下都撞得胸腔發疼。他大口喘著氣，肺部火燒火燎，像是剛才那一下把裡面的空氣全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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