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兩指一彈,名片破風而來,“嗤”地一聲插進查理腳邊的泥裡,紙緣入土三分。他上下掃了查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像在打量一塊過了保質期的肉。
查理彎腰撿起名片,粗粗掃了一眼。
“查爾斯·馮·格勞倫?”他念出聲,然後抬起眼睛,“德裔美國人?”
他把名片翻過來。紙很薄,邊緣裁得利落,燙金的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背面只有一行字——沒有地址,沒有頭銜,就一行。他盯著看了三秒,然後折了一道,塞進斗篷內側口袋裡。
“格勞倫。”他把這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像在嘗一塊疑似餿掉的肉,“沒聽說過。反正你們帶馮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跟那個菲希特一樣,叫我噁心。”
那男人沒惱。他甚至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嘴角一提,眼角的皺紋擠深了些。牙很齊,但太白,白得不自然,像是做出來給人看的。
“你當然沒聽說過。”格勞倫說,“我們不喜歡出名。出名是蠢事——那位菲希特女士,她就太出名了。”
“所以?”
“我想我們可以合作。”
查理譏諷道:“和你們這群不敢露面的東西合作恐怕丟我族顏面。”
查爾斯沒被激怒。他甚至把手插回了大衣口袋,姿態不像在跟一個食人者談判,倒像在酒吧跟不太熟的鄰居閒聊。
“憑你現在少了一條胳膊。”他說,語氣平平的,像在報天氣預報,“憑那個紅眼睛的女人還活著。憑你一個人打不過她。你一百年前打不過,現在更打不過。”
查理的身體僵了一瞬。斗篷下,斷臂殘端猛地抽了一下,灰白體液從繃帶邊緣滲出來,在月光下亮了亮,又暗下去。
“你知道一百年前的事。”
“我們知道很多事。”格勞倫的窄眼睛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瞳仁,只剩兩道黑線,“知道你是誰,知道你怎麼被那個女巫從世間裂隙裡拽出來的,知道她殺了你多少血親,知道你又怎麼被另一個男孩拉回來——而她又阻攔了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嘎吱一聲輕響。身後那些人沒動,像一排釘在夜色裡的木樁。
“查理。”他把這個名字叫得很慢,像在唸什麼稀有標本的拉丁學名,“你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一百年了,兩次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兩次碰上同一個人。”他偏了偏頭,嘴角那點笑意加深,“你真的太悲哀了。”
查理被人當面嘲諷,格外憤怒。他的瞳孔縮成兩條豎線。
“你想說什麼?”查理打斷他。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貼著地面爬。
格勞倫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掌心空空,但他做得很慢,像在展示一件看不見的禮物。
“我想說的是,你不必害怕她。”
夜風重新開始吹。很輕,像死人在嘆氣。林子裡樹葉沙沙響了一陣,又靜下去。
“你不必害怕任何人。”格勞倫說,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風,“你想吃誰就吃誰。那是你的天性。你生來如此。你在世間裂隙遊蕩了一百年,飢餓了一百年,憑什麼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後還要躲躲藏藏?憑什麼要躲避他們?”
他窄眼睛首首看進查理擴大的瞳孔。
“知道這世上最虛偽的是什麼嗎?是他們。他們制定規則,告訴你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然後自己躲在規則後面,做盡你想都不敢想的惡。他們管你叫怪物——但我們自己知道,我們和他們不一樣。我們至少不假裝。”
“你恨她。”格勞倫說。三個字落得很輕,像往火上澆了一滴油。
查理沒回答。但下巴動了一下——咬緊,鬆開,又咬緊。
“你當然恨她。”格勞倫替他說了,“她殺了你。一百年前。你還沒來得及吃第一口就死了。現在你剛回來,她又砍了你一條胳膊。你恨她,恨得骨頭疼,恨得睡不著覺,恨得想把眼前一切撕碎。你敢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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