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溼漉漉的。
汗珠從額角淌下，沿太陽穴滑到下頜，掛在尖尖的下巴上。睫毛濡溼，一綹綹黏在一起，讓那雙綠眼睛像剛從水底撈起的寶石。嘴唇也是溼的，下唇有一道淺淺齒痕，泛著不正常的紅。
那是一張毫無防備的、被疼痛徹底洗過的臉。
梅林斯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嗎，”她終於開口，聲調平淡，彷彿在陳述一個乏味的事實，“你現在這副樣子，倒真是楚楚可憐。”
鄧布利多眨了眨眼。一滴汗珠從睫毛上滑落，他條件反射地一閉眼，那滴汗便順著眼角淌下，像滴眼淚。但他沒有哭。他只是坐在那兒，頂著哈利·波特那張漂亮得不像話的臉，渾身溼透，衣袍凌亂，仰頭望著梅林斯。
那張臉確實漂亮。不是粗獷的英俊，而是一種精緻的、近乎易碎的美。顴骨弧度恰到好處，下頜線條幹淨利落，嘴唇帶著天然的柔和——那是從莉莉·伊萬斯那兒繼承來的，那雙綠眼睛也是。此刻，所有這些精緻的部件蒙著一層薄汗，在爐火裡泛著溼潤微光，像一件被霧氣打溼的瓷器。
“你的措辭，”鄧布利多說，聲音有些啞，比他自己原先的嗓音高了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總是這麼……精準得令人不安。”
“我只是陳述事實。”梅林斯說。
她仍站在原處，紅眼睛落在他臉上。那目光不像在看一個同齡人，也不像在看一個少年。她看著他，像在看一劑剛完成的魔藥——檢查成色，確認效果，評估還有什麼可改進的地方。
“能站起來？”她說。
鄧布利多低頭看看身上過於寬大的袍子，又抬頭看她一眼。
“我恐怕需要一點時間適應這個新的……”他頓了頓，似乎在搜尋合適的詞，“……重心。”
“那你慢慢適應。”梅林斯轉身走向書桌——桌上攤滿了羊皮紙、墨水瓶、羽毛筆、幾本厚得能擋咒語的舊書，以及一團正在打盹、毛色可疑的東西。她拿起羽毛筆，在一張空白羊皮紙上飛快寫了幾行，筆尖颳得沙沙響。
鄧布利多扶著椅子站起身。動作仍有些生澀，像剛剛經歷了一場高燒，西肢還沒找回協調感。紫袍從他腰間徹底滑落，堆在地上。他只穿著那件深藍色內襯，袖子長出一大截，下襬幾乎垂到膝蓋。他低頭看看自己，伸手將袖子捲了兩道，露出一雙少年人的手腕。捲袖子的動作帶著一種老派的利落，彷彿他己捲了一百一十年的袖子。
“……這種感覺相當獨特。”他自言自語。
“什麼感覺？”
“變年輕。”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我上一次擁有這麼一雙手，大概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梅林斯沒回頭。“你上一次擁有那張臉，倒真是前所未有。”
鄧布利多走到牆邊那面老式立鏡前，紫銅邊框，鏡面有些斑駁。他站定，望向鏡中。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回望著他。
黑髮亂糟糟地支稜著，幾綹被汗水打溼，貼在額頭。綠眼睛在鏡中顯得更亮，像被鍍了一層冷光。閃電形傷疤從亂髮間露出來，像個安靜的、無法抹去的標記。
他歪了下頭。
鏡中少年也歪了下頭。
“很有意思。”他說。
“什麼有意思？”梅林斯的聲音從書桌那邊傳來，夾雜著筆尖刮擦聲。
“成為一個自己親手放到德思禮家門口的嬰兒。”鄧布利多說，語氣裡浮著一層淡淡的、辨不分明的東西，“這體驗可不怎麼尋常。”
梅林斯停下筆，轉過頭看他。鄧布利多仍在照鏡子，指尖觸碰鏡中那張臉——準確地說，是觸碰那道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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