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從馬爾福杖尖劈出的穿刺咒像一條銀白色的蛇,三角形的頭顱撕開空氣,鋸齒狀的邊緣在冷光燈下轉了一下——就那麼一轉,然後它咬進了哈利的胸口。
她沒有感覺到疼。
先是衝擊力。她的身體往後飛起來,雙腳離開地面,校服袍子在風裡展開。然後她落地了。後腦勺磕在地磚上的聲音很脆,像一顆雞蛋被敲開。然後——血。血是從那個洞裡滲出來的。先是滲。然後湧。然後她的校服襯衫變成了一塊吸飽了水的紅色海綿,沉沉地貼在她身上。那個洞在她的鎖骨下面,兩根肋骨的中間偏左——不是心臟的位置,偏了一點,可血往外湧的樣子讓人覺得那偏掉的一點根本不算什麼安慰。血順著她的身體流到地磚上,遇到碎玻璃的時候改了道,分成幾股,像一條紅色的河忽然遇上了一片群島。她的綠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冷光燈。它還在亮。青幽幽的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嘴唇上。她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發出來。
然後馬爾福開始流血。
神鋒無影沒有正面擊中他的身體——穿刺咒的白光在半路上截住了它,兩道咒語交錯的時候發出一聲玻璃刮黑板的尖響。可神鋒無影不是一道可以被截住的咒語。它碎開了。它碎成千萬片看不見的薄刃,每一片都比剃刀更薄,比針尖更細。它們散開,像一陣風。然後這陣風吹到了馬爾福身上。不是從外面往裡吹。是從裡面往外吹。
先出血的是他的鼻子。兩行深紅色的血從鼻孔裡淌下來,流過嘴唇,滴在下巴上。然後是眼睛——不是眼球出血。是眼眶周圍那些細小的血管忽然炸開,把眼白染成紅色,把眼皮染成青紫色,好像有人用兩支畫筆同時在他的眼窩上塗抹。然後是耳朵。然後是牙齦。他張開嘴想說話,牙齒縫裡全是血,把每一個字都泡成了含糊不清的紅色泡沫。然後是指尖。十根手指的指甲縫裡同時滲出血來,細細的,像十條紅色的蠶從指甲蓋下面往外爬。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他好像看不懂了。他好像不知道這些血是從哪裡來的。然後他的袍子開始溼了。從領口往下,從肩膀往下,從袖子往下——血浸透了布料,讓黑色的袍子變成了黑紅色,貼在身上,開始往下滴。滴在地磚上的聲音一開始是滴答,後來是滴答滴答,再後來連成了一片,變成了水龍頭沒有關緊的那種持續不斷的、讓人心慌的聲響。
他沒有倒。他跪著。碎玻璃嵌進他的膝蓋裡,他不覺得。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血——血在往體外跑,血不在血管裡了,血管在收縮,肌肉在抽搐,骨頭在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像枯樹枝被折斷的脆響。他的灰藍色眼睛越過滿地碎玻璃,越過那道還在擴散的血痕,看著倒在三步之外的人。她也在看他。她的綠眼睛己經不太能聚焦了,可她還是在看他。兩雙眼睛隔著三步遠的碎玻璃和血,隔著冷光燈青幽幽的光,隔著六年互相恨過的走廊和課堂和魁地奇球場——對望著。沒有人說話。也說不出話了。
腳步聲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群人。跑在最前面的是赫敏·格蘭傑。她的腳步聲最重,不是因為她胖——她一點不胖,她瘦得像一本被翻爛了的字典。她的腳步重是因為她每一步都把全身的重量砸在地上,好像地面欠她一個交代。她推開門的力氣大得讓門撞在石牆上,彈回來,她又推了一次。然後她看見了哈利。她停住了。不是停住腳步——是整個人都停住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血液在她血管裡凝結了一瞬。她的褐色眼睛在那個瞬間睜得極大,大到讓人覺得眼眶會裂開。
“哈利——!”
她撲過去的樣子不像一個女巫。像一個普通的、嚇壞了的、十七歲的女孩子。她跪在哈利身邊,雙手懸在哈利胸口那個洞口上方,不知道該按還是不該按,不知道該碰還是不該碰。她只是懸著,手指在抖,嘴唇在抖,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落在哈利的血裡,被染成紅色,然後看不見了。
羅恩跟在她身後。他的臉白了。不是被嚇白的,是被怒氣衝白的——那種看見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倒在地上之後湧上來的、什麼都顧不上的怒。他看見了馬爾福。看見了那個跪在碎玻璃裡、渾身往外冒血的人。他抽出魔杖。
“你——”
他什麼都沒說出來。這個平時很會說話的紅頭髮男孩此刻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嘴唇咧開了,牙齒咬著,魔杖尖對著馬爾福的臉,杖尖在發亮——不是咒語的光。是魔力在他體內翻湧、快要控制不住的那種亮。
“住手。”一隻手按住了羅恩的魔杖。那隻手從黑袍子裡伸出來,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極整齊。這隻手看起來不像一個男人的手。像一個鋼琴師的手。
“馮·施瓦茨貝格教授!”
是海因茨,他來了。
同時斯內普和梅林斯緊隨其後來了。
“穿刺咒。”海因茨說。不是問句。是判斷。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德語口音,每一個子音都發得很硬,像石頭碰石頭。“Incussare。銀白色的光,鋸齒狀邊緣,深度兩指半,沒有擊中鎖骨下動脈,否則她己經死了。你該感謝我老師教過我這個魔咒的反咒,波特小姐。”他說話的樣子不像在診斷。像在讀一份戰報。
然後他抽出了他的魔杖。他的魔杖是黑棕色的,比普通的魔杖粗一圈,杖身上有三道縱向的凹槽,凹槽裡面嵌著暗金色的紋路——不是鑲上去的。是長在裡面的。像年輪。他的杖尖抵住哈利胸口的那個洞。不是抵在洞口邊緣。是首接抵進去。赫敏發出一聲抽氣,伸手想攔他。他抬起另一隻手,沒有看她,只是把手掌立起來對著她——那個手勢的意思全世界都懂:別動。
然後他說了那個咒語。不是拉丁語。是德語。發音很重,像是用石頭砸在石板上,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不可置疑的、命令式的力量。
“Rügig。”(取消)
與此同時斯內普用反咒治好了馬爾福。像剛才海因茨跪在哈利身邊一樣——一膝著地。他的左手按住馬爾福的肩膀,右手魔杖抵住他的胸口。“Vulnera Saur。”
“好了。”海因茨看著另外一邊的說。語氣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穿刺咒的魔力己經被撤銷。她不會死了。剩下的傷可以讓龐弗雷夫人處理。給她止血就好。”
梅林斯站在斯內普身後半步。她的眼睛從海因茨身上移到哈利身上,又從哈利身上移到馬爾福身上。
然後斯內普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很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被擠出來的。不是因為他說話費力。是因為他要把每一個字都捏緊了才肯放出來。
“你——”他說。停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條更薄的線。“你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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