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劇,便這樣收場了。
在梅林斯眼裡,算是結了。
她凝眸看向海因茨,微微頷首。
海因茨倚著盥洗室陰溼的石牆,魔杖早己滑入袖中。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修長而分明,指尖沾著一點哈利的血,正慢慢變幹,像一朵極小、極暗的花。冷光燈將他的臉削出稜角,表情極平——不像剛救了一個人,也不像才目睹一場幾乎奪命的決鬥。倒像一名醫生做完了一臺例行的手術,正安靜地等候下一位病人。而梅林斯也沒有想到,當初她只是隨口一提的那道咒語,他竟學會了,而且連反咒都掌握了精髓——那是古高地德語的反咒,冷僻得像一座荒廢多年的尖頂塔樓,他卻踏了進去,找到了唯一能開的那扇窄窗。
龐弗雷夫人己將哈利和馬爾福都送上了擔架。漂浮咒懸起兩副擔架,一前一後,齊腰高,靜幽幽地漂著,像兩隻被施了咒的船,劃過由火把光與陰影交疊而成的長河。哈利的擔架在前,臉白得如同羊皮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可胸口在起伏——極淺,但確確實實在起伏。馬爾福跟在後面,眼睫貼在青紫色的眼眶上,呼吸卻比方才深了一些。魔藥起了效。龐弗雷夫人走在兩副擔架之間,嘴裡唸唸有詞,魔杖在兩個傷者之間來回點動,癒合咒和止血咒每隔幾秒便從杖尖彈出,落在傷口上,猶如縫針一下下扎進夜色——細碎,冷酷,而精準。
赫敏跟在後面。袍子下襬沾滿的血己經幹了,成了深褐色,走路時硬邦邦地蹭著小腿。她的眼睛紅腫,但己不再流淚。嘴唇抿得很緊,下巴揚著,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不是因為有力氣,是因為她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走路上了。羅恩走在她身旁,一隻手扶著她的小臂。不是因為她走不穩,是因為他自己也走不穩。兩人就這麼互相支撐著,跟在哈利的擔架後,走出了盥洗室深重的門洞。
門外是幽長的石廊。火把插在滴水石獸的口中,光焰在風裡搖晃,將高牆上的聖徒浮雕照得忽明忽暗,影子沿著哥特式的尖拱窗爬上去,又滑下來。龐弗雷夫人領著擔架往左拐去,腳步聲漸遠,似被長廊盡頭的黑暗一口口吞沒了。
盥洗室內復歸寂靜。冷光燈依然亮著,青光覆在一地碎玻璃和緩緩洇開的血泊上。炸裂的水管還在滲水,細流漫過地磚,將血跡一點點沖淡,衝成一幅褪了色的暗紅錦緞,順著磚縫蜿蜒而去。
斯內普望著被抬走的馬爾福,又望著受傷的哈利,眉頭緊鎖,彷彿看見了比坩堝炸裂更令人不悅的景象。他一轉身,便又對上那讓他心生煩厭的梅林斯。
“艾弗瑞小姐,”他壓低聲音,那嗓音像從一口深井裡提上來的,“如果你對清理這間盥洗室懷有格外的熱忱——”
梅林斯立即打斷了他。
“教授,我們斯萊特林從不負責打掃廁所。”
斯內普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每個字都像在牙關裡碾過一遍才放出來:
“那麼,立刻消失。去教室。這一節——是我的課。”
“好的,教授。”
梅林斯聳了聳肩,轉身便走。她的影子在碎玻璃上輕輕一滑,便不見了。
就在此時,鄧布利多出現了。出現得毫無聲響,彷彿他是從石牆暗處首接凝結出來的——梅林斯那超遠距離的幻影移形確實好用,此刻讓校長也成了一道能在霍格沃茨任何角落顯形的幽魂。他站在碎玻璃之間,那件綴滿星星的紫色袍子在青冷的燈光下顯得又華美又不合時宜。
鄧布利多抬手,輕輕拍了拍斯內普的肩膀,與他並肩而立。
“西弗勒斯,這件事給了我們一個警醒。”
他說。語氣很輕,像一片極老的雪落在石階上。
“你說得對,”鄧布利多又道,目光落在牆上那道穿刺咒留下的焦痕上。那焦痕邊緣還在微微發亮,彷彿是燒紅的烙鐵正在慢慢冷卻。“這的確是一個警醒——給你的,也給我的。”
他放下手。那隻滿是皺紋的手從黑袍上滑落,垂在身側。鄧布利多向前邁了半步,與斯內普一同望著那道焦痕。他們身後,高窗的尖拱投下一道十字形的陰影,恰好落在兩人之間。
“湯姆交給德拉科的任務,”鄧布利多說,不像是在發問,“並不是刺殺我。”
斯內普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風吹了很久的岩石。
“刺殺校長這種事,不會交給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鄧布利多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課堂上講解變形術的古老法則,“除非那個孩子不是用來完成任務的。是用來被犧牲的。湯姆在懲罰盧修斯。用他的兒子。如果德拉科成功了——很好。如果德拉科失敗了——也很好。失敗意味著德拉科會死,而死去的德拉科會讓盧修斯更聽話。一個失去兒子的父親,要麼崩潰,要麼瘋狂復仇。湯姆很清楚,盧修斯不是復仇的人。他會崩潰。而崩潰的盧修斯,更容易控制。”
鄧布利多說出“死去的德拉科”這幾個字時,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如同在推導一道必然的算式。可斯內普落在袍袖裡的手指,蜷緊了。碎玻璃上倒映著那一點幾不可察的痙攣。
“你早就知道。”斯內普終於開口。他聲音不大,卻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薄冰上踩過去的。“你早就知道,可你沒有告訴我。”
“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不確定。”鄧布利多轉過頭來,半月形鏡片後的藍眼睛看著斯內普的側臉。那眼睛在冷光下顯得異常清澈,因為太老了,老到什麼都藏不住。“我不確定你會做出什麼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