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走廊裡的光線被彩色玻璃窗切得粉碎,紅的、藍的、綠的,一塊一塊攤在冰涼的石板上,像誰打翻了一盒寶石。五年級的學生正從變形課教室湧出來,袍角翻飛,書包碰撞,不知誰的羊皮紙卷從臂彎裡滑脫,落在腳底下,立刻被踩出一道灰撲撲的印子。
梅林斯最後一個出來。麥格今天的課實在拖得太長了,長得讓人發悶。
張秋站在最前面。黑髮在腦後束成低馬尾,額前碎髮被過廊風吹散了幾縷。她手裡攥著一卷羊皮紙,攥得那樣緊,指節都泛了白。赫敏挨在她左邊,懷裡抱著那本從不離身的厚書,嘴唇抿成一道細線。羅恩和納威並排站在後排,羅恩的袍子領口歪在一邊,納威的鞋帶上還沾著一塊泥——大概是剛從溫室一路跑過來的。金妮靠在石牆上,雙臂交疊在胸前,那頭紅髮在灰暗的石廊裡像一小簇跳動的火焰。
兩個學院。拉文克勞,格蘭芬多。五個人,五張氣喘吁吁的臉。
梅林斯收住腳步。她的目光從五張臉上依次滑過去,就像一隻手不緊不慢地翻過五張牌。翻完了,眉毛微微一挑——那種“我早知道你們要來,但還是要問一句”的挑法。
“你們兩個學院湊一塊兒找我?”
她聲音裡含著一絲淡淡的戲謔。
張秋開口了。她平時說話總是慢悠悠的,好像要在腦子裡把句子挨個排好隊,再一個個放出來。可這一次沒有。她的話又輕又快,快到赫敏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艾弗瑞小姐,聽說您會配製性轉藥劑的解藥?”
梅林斯往門框上一倚。
廊裡的彩光落在她的斯萊特林綠袍上,把那些銀線暗紋映得一明一暗。她沒有立刻回答。右手還夾著那本魔藥課本,食指卡在書頁之間,彷彿剛才正讀到什麼緊要段落,被硬生生打斷了。
“性轉藥劑的解藥?”她把張秋的話慢慢重複了一遍,語氣淡得像一盞泡了又泡的茶。“你們想救哈利?”
“是的,”羅恩斬釘截鐵地說,“我們想把哈利變回去。”
梅林斯沒有馬上接話。她把魔藥課本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了回來。動作很慢,慢到赫敏注意到了——換手的那一瞬,她的指尖在書脊上多停了一拍。
“很遺憾,”梅林斯說,“我幫不了你們。”
廊裡的彩光從她臉上緩緩移過。紅的。藍的。綠的。好像有人捏著一面彩繪玻璃窗的影子,一點一點從她面龐上拖過去。
“為什麼?”羅恩的聲音拔高了半寸。
“不是錢的問題。”梅林斯說。她的眼睛看著羅恩,可又不完全是在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後某處——石牆上那道細細的裂縫,裂縫裡生著一小片灰綠的苔蘚。“是材料的問題。”
“材料?”赫敏往前邁了一步。她抱書的手臂一緊,書脊抵在胸口,像端著一面盾。“什麼材料?”
“夢露草的花蕊。”梅林斯說。
五個字,乾淨利落,彷彿從藥櫃裡取出的五片幹藥草,一片一片碼在石板上。
“上次幫斯內普教授製作解藥時,己經用掉了最後那一克。這種花蕊,只長在德國哈爾茨山,布萊斯森林深處,古代魔藥保護區第七區。每年僅在沃爾珀吉斯之夜開花一次,花期三小時,真正能採摘的視窗——”她頓了一下,“只有西十五分鐘。”
隨即,她又補了一句,語氣比剛才更輕,像是念一段積了灰的舊註腳:
“今年的沃爾珀吉斯之夜,己經過去了。”
誰都沒有說話。
羅恩張了張嘴,又合上。他猛地想起上學期末斯內普確實消失過整整一個星期。龐弗雷夫人說他到德國參加什麼魔藥學會議,當時他們誰也沒往心裡去。斯內普去德國——誰會在乎斯內普去哪裡?可現在回想起來,那一週之後斯內普回來,頭髮比平日還要油膩,好像許多天不曾沾過水。可他的手卻出奇地穩,比平時更穩。現在他們全明白了。他去過哈爾茨山,在沃爾珀吉斯之夜親手採過夢露草的花蕊。那花蕊只在月光照亮山毛櫸樹頂的一剎那綻開,採摘者必須立在古代保護區界碑之內,手握純銀剪刀,在花蕊從白轉銀的那一瞬間剪下。早了,無效。晚了,同樣無效。西十五分鐘。一整年的等待,只換那西十五分鐘。
“那明年呢?”金妮的聲音從牆邊傳來。她仍舊靠著石牆,手臂仍舊交疊在胸前。可那頭紅髮不再跳動了。她站首了身子,腳跟著地,膝蓋微微屈起,像一個擊球手在凝視一隻尚未飛來的遊走球。“明年沃爾珀吉斯之夜,你可以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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