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巴掌大的銀質裝置,外表看起來像一隻懷錶,但錶盤上沒有數字,只有一根靜止的指標和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這是她在三百多年前在君士坦丁堡從一個鍊金術士手裡贏來的,當時那人輸得砸了桌子,說這東西是廢的,根本停不住時間。梅林斯後來發現他只是不會用。
她撥開時間暫停器底部的暗格,將陰陽草的葉片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填進去。黑色的填左邊,白色的填右邊。每填一片,錶盤上的符文就亮起一個,像是被什麼力量激活了,銀殼開始微微發熱。
根鬚是最關鍵的。她擰開錶冠,將整條根鬚塞進中軸的空腔裡。咔噠一聲輕響,根鬚剛好卡進卡槽,不多不少。
梅林斯合上暗格,將時間暫停器平放在操作檯上,退後一步。
銀殼上的符文開始依次亮起,一圈,兩圈,速度越來越快,最後連成一片刺目的白光。時間暫停器在操作檯上劇烈震動,陰陽草的碎片在中軸裡高速旋轉,發出一陣尖銳的嗡鳴——不是金屬摩擦的聲音,是時間本身在發出呻吟,是麥田裡的麥穗正在倒流回去變成麥苗,是沙漏裡的沙正在從下往上倒灌。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秒。
然後一切歸於靜止。
時間暫停器安靜地躺在操作檯上,表面沒有任何變化。但梅林斯知道變化在哪裡。她拿起那枚銀質裝置,翻到底部——暗格己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刻上去的符號:一半是太陽,一半是月亮,中間一條筆首的線將它們隔開。
她把它翻過來,按住錶冠,順時針擰了三格。
操作檯上一隻爬過的甲蟲停住了。不是停住了身體,是停住了一切——觸角停在了擺動的中途,六條腿僵在了邁步的瞬間,連甲殼上那一點反光都凝住不動了。不是凍住,不是石化,是它正在經歷的這一刻被抽走了。
梅林斯把錶冠逆時針擰回去。甲蟲繼續爬動,觸角繼續擺動,六條腿繼續交替前進,渾然不知自己剛剛丟失了一小截時間。
陰陽倒轉器。成了。
她從操作檯上拿起一塊抹布,把散落的泥土碎葉擦乾淨,丟進垃圾桶。然後她把陰陽倒轉器揣進袍子內袋,和那個空了的布袋放在一起。陰陽草不用來做解藥。把哈利·波特變回去根本不需要這玩意兒,一個簡單的變形咒反制就夠了。她大費周章讓張秋去唐人街取陰陽草,從頭到尾都是為了這個——陰陽倒轉器。
她需要它。
地窖的燭火跳了一下。梅林斯沒有離開。她在斯內普那張高背椅上坐了下來,伸手從袍子內側摸出一本書。書不厚,封皮是某種深褐色的皮革,邊角磨得發白,上面沒有一個字。翻開,內頁密密麻麻寫滿了滿文——那些豎排的、帶著圈點的古老文字像某種蜷縮的蟲豸,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沉默而固執。
這本書她翻過無數遍。每一遍都覺得噁心。不是因為文字晦澀,而是因為這些文字背後藏著的東西——那些關於陰陽倒轉的記錄,關於那個家族如何用這種法器操控女人的意志,如何讓一個母親在生出孩子之後依然對他們死心塌地。
她翻到中間一頁,手指停在一行滿文上。
“陰陽倒轉。”
她念出這西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東西。然後她抬起眼,目光越過燭火,落在牆上某個虛空的位置。
“難怪。”她說。聲音不大,但地窖的石壁把每個字都彈了回來,帶著一種冰冷的迴響。“難怪你們派出來的女人,哪怕生出孩子了,也會和你們是一條心的。”
她的手指在書頁上慢慢蜷起來。
“原來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感情。連血緣都不是。是法器。是陰陽倒轉。是把一個人的意志翻過來,像翻一面鏡子——正面照見的是愛,翻過去看見的還是服從。連十月懷胎都改不了。連骨肉分離都改不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指節,忽然笑了一聲。不是冷笑,是那種聽了太多次的老笑話終於聽到了結尾,發現包袱一點都不好笑的笑。
“難怪當年他們會背叛,好手段。”
書合上,發出一聲悶響。那些滿文重新被封進黑暗裡,安靜地蟄伏著,像是從未被人翻開過。
梅林斯站起來,把書塞回袍子裡。黑吉不知什麼時候從門縫裡擠了進來,蹲在操作檯的另一頭,金黃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走吧。”她對貓說。“這個點得休息了。”
黑吉跳下操作檯,跟在她腳邊。梅林斯關掉地窖的燈,走出去,反手帶上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某個樓梯口傳來級長巡邏的腳步聲和畫像們隱約的鼾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