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美人,好久不見。禁足出來了?瘦了不少。”德妃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一個熟人打招呼,但沈婉清聽出了那層意思——你禁足的事我還記得呢,別以為過去了。
沈婉清蹲下行禮:“嬪妾給德妃娘娘請安。”
德妃沒有讓她起來。她站在院子中間,西處看了看,皺了皺眉說:“這地方也太小了,怎麼住人啊?委屈沈美人了。”說完這話她才像是剛想起來沈婉清還蹲著,擺了擺手說,“起來吧。”
沈婉清站起來,膝蓋有點酸。她低著頭,不看德妃的眼睛。
德妃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說了一些不痛不癢的話,讓她好好養身子,別想太多,然後就走了。走的時候她經過沈婉清的廚房門口,朝裡面看了一眼,對身後的宮女說了一句:“沈美人的伙食太差了,傳我的話,讓御膳房每天多給沈美人加一道菜。”
沈婉清聽了這話,心裡不但沒有感激,反而咯噔了一下。她跟德妃非親非故,德妃為什麼要對她好?在宮裡,無緣無故的好比無緣無故的壞更可怕。
但德妃的話己經說出去了,她不能拒絕,也不敢拒絕。
當天晚上,春桃從御膳房領回來的飯菜果然多了一道菜。一碗紅燒肉,肥瘦相間,燉得軟爛,上面撒了蔥花,看著就香。沈婉清己經有三個月沒見過紅燒肉了,春桃高興得不行,說德妃娘娘真是個好人。
沈婉清看著那碗紅燒肉,沒有動筷子。
“春桃,這肉你先別吃。”沈婉清把那碗肉推到一邊。
春桃愣住了:“娘娘,怎麼了?這麼好的肉,不吃多可惜。”
沈婉清說:“先放著,我不餓。”
春桃不明白,但她不敢多問,把肉放在了一邊。
那天晚上沈婉清只吃了白飯和素菜,那碗紅燒肉一口沒動。不是她不想吃,是她不敢吃。她記得前世在王府的時候,顧景琛教過她一句話——不對,不是教,是命令。他說:“除了本王給你吃的東西,別人給的都不許碰。”她當時覺得他疑心病太重,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像是預言。
第二天,沈婉清把那碗紅燒肉倒掉了。春桃心疼得首跺腳,說好好的肉就這麼糟蹋了。沈婉清沒解釋,只是說以後德妃送來的東西都先放一放,別急著吃。
但德妃送來的不只是紅燒肉。還有燕窩粥,說是給沈美人補身子。還有一盒點心,說是御膳房新出的花樣,讓沈美人嚐嚐鮮。還有一匹綢緞,說是給沈美人做件新衣裳。德妃隔三差五就差人送東西過來,每次送東西的人都會在永巷多待一會兒,西處看看,跟春桃說幾句話,問問沈美人在做什麼。
沈婉清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她發現春桃最近變了。春桃以前話多,嘰嘰喳喳的什麼都跟她說。現在春桃話少了,有時候沈婉清問她什麼,她支支吾吾的不肯答。春桃的眼神也不對了,以前春桃看她是親熱的、心疼的,現在春桃看她的眼神躲躲閃閃的,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沈婉清沒有當面問春桃,但她開始留意。她發現春桃每天傍晚都要出去一趟,說是去御膳房領飯,但領飯不需要那麼久,一去就是大半個時辰。有一次沈婉清悄悄跟在她後面,看見她出了永巷以後沒有往御膳房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子。巷子裡站著德妃身邊的那個大宮女,兩個人說了幾句話,春桃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了過去,然後低著頭快步走了。
沈婉清站在巷口,身體靠著牆,腿有點軟。
春桃被收買了。
她身邊唯一的人,從小跟著她的丫鬟,被德妃收買了。
沈婉清沒有拆穿春桃。她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回到偏殿,繼續抄經,繼續做針線。但她的手在發抖,針扎進了手指頭,血珠冒出來,她把手指放進嘴裡含了一下,嚐到了鐵鏽味。
從那天起,沈婉清開始自己做飯。她用偏殿裡的小廚房,燒水煮粥,能自己做的東西絕不從御膳房拿。春桃覺得奇怪,問她為什麼,她說最近胃口不好,想吃清淡的。春桃沒有追問。
但沈婉清防不住所有的東西。御膳房送來的米飯她不能不吃,茶葉她不能不喝,連洗臉的水都是從井裡打的,她不知道哪些東西能動哪些不能動。
過了大概半個月,沈婉清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每天早上起來,她覺得渾身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一樣,骨頭又酸又沉,眼皮腫得像桃子。吃飯的時候沒胃口,吃什麼都覺得苦。走路的時候腿發軟,走幾步就想坐下。她以前皮膚白裡透紅,現在變成了慘白,嘴唇發紫,指甲蓋上出現了一道一道的豎紋。
春桃也發現了她的變化,說:“娘娘,您最近是不是病了?臉色好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