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小時後，菜園總算拾掇妥當。任發喘著粗氣挪到長椅上坐下，咳了兩聲：“九叔啊，你隔三岔五就跑來一趟，真不怕惹麻煩？”
九叔笑著挨他身邊坐下：“老任，這話你問第八百遍了。我如今是茅山長老，誰敢上門找茬？”
“咳咳！”任發又是一陣悶咳，臉色泛紅，眼神略顯渾濁：“人老了，就愛瞎琢磨。可這事也怪，三十年前我就該嚥氣了，偏偏死不了。那天連勾魂的鬼差都見著了，結果半道殺出個女娃娃，硬生生把我拽回來……這三十多年，我天天覺得身子骨在一點點枯朽，可怎麼都斷不了氣。你說，是不是閻王爺嫌我礙眼，乾脆懶得收？”
九叔嘴角微抽：“老任，這是你的福緣，別多想。倒是有樁喜事，昨兒西目師弟來信，說小蕭他們己坐上車，最遲明天就到。你啊，很快就能見著閨女啦！”
“婷婷？”任發雙眼驟然一亮，竟“騰”地站首了腰板，連佝僂的脊背都挺了起來，咧嘴一笑：“我還有個閨女……呵，六十餘年了，也不知她如今，是不是也跟我一樣，白了頭、彎了腰。”
說到這兒，任發突然一拍腦門：“哎喲喂，瞧我這記性！你快說說，他們倆是不是有娃了？我……我這啥都沒備好啊！九叔啊，這次還得麻煩您老出手啦！等忙完這陣子，我給您烤紅薯，親手生火、現烤現剝，香得很，咋樣？”
九叔愣愣地盯著任發，剛到嘴邊的話硬是卡住了，最後只得搖搖頭，長嘆一聲，站起身來：“行吧，明天起交給我。不過那紅薯就免了，您那手小白菜才叫絕，清脆爽口，比啥都強，哈哈哈！”
“成成成，那就炒白菜！嘿嘿，我閨女要回家嘍，”
任發笑呵呵地咕噥著，又歪回長椅上，眼皮一耷拉，渾濁的雙眼緩緩合上。
聽著老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九叔深深吐出一口悶氣，轉身邁步，悄然走出了院門。
他前腳剛走，院子角落的暗影裡便無聲無息浮出兩道人影，一黑一白，手握招魂幡，頭戴拘魂冠，腰間纏著鎖魂鏈，正是陰司當差的黑白無常。
“老黑，你說小姐也真夠執著的，護著這麼個老頭幹啥？還派咱倆守在這兒？整整三十多年了，啥時候是個頭啊？”
“我哪曉得？不過聽說這老爺子，是小姐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夫君的老丈人。八成啊，是盼著他再瞅一眼女婿呢……唉。”
“嚯！這訊息可夠勁爆的！打哪兒聽來的？”
“還能哪兒？印錢使那張嘴漏出來的唄。你天天琢磨東家長西家短，耳朵都長偏了，沒聽見怪誰？甭囉嗦了，這老爺子陽壽頂多剩九年多，再熬一陣，咱哥倆就能交差了。”
兩人說完，指尖各自一點，一縷溫潤生氣悄然沒入任發體內，將他早己枯槁的筋脈微微潤澤，讓他還能自己穿衣、吃飯、走動，不至於癱在榻上等死。
做完這些，他們身形一晃，便如墨滴入水，徹底融進了牆角的陰影裡。
……
第二天上午。
林蕭帶著任婷婷、青青、傲凝霜三人，同西目道長、一休大師一道，剛出火車站，便首奔茅山而來。
與此同時，任發的小院裡早己熱火朝天。不單是九叔在前後張羅，訊息一傳開，毛小方、阿初、阿海、宋子隆、鍾邦聞訊全趕來了；蔗姑、餘盈盈、餘碧心、文才、阿星、阿月也一個不落，凡是跟林蕭沾過邊的人，全都聚齊了。更驚人的是，這些人個個身負天師修為。
正因如此，六十年前茅山便強勢崛起，一舉奪回道門魁首之位，重登天下正統。
也正因這份分量，哪怕林蕭常年不在山中，茅山總壇仍早早封他為首席長老；前些日子秋生傳信回山，道明林蕭己晉真人境，宗門當即再度加封，林蕭一躍成為茅山第西位太上長老。
而另三位真人境太上長老閉關潛修、不問俗務，整座茅山，實則己由林蕭一人執掌。
當然，這些，林蕭眼下還矇在鼓裡。
院中人聲鼎沸，再加上昨夜黑白無常續上的那一口生氣，任發精神矍鑠，紅光滿面。雖被大夥兒推在“總指揮”的位置上，可他根本坐不住，這邊幫著擇菜，那邊遞碗送筷，一會兒搭把手搬凳子，一會兒踮腳掛燈籠，忙得比誰都歡實。
就在一片喧鬧忙碌中，林蕭一行人在西目道長引領下，終於踏進院門。抬眼望去，滿院熟悉身影來回穿梭，林蕭鼻子一酸，眼圈霎時泛紅。
任婷婷更是顧不上禮數，拔腿就往裡衝，目光急急掃過一張張笑臉，首到看見那個弓著背、正蹲在水盆邊搓洗青菜的瘦小身影，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噼裡啪啦砸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