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要是人,就不可能做到大公無私,就算他自己鐵面無私,能頂著與家族決裂的壓力,把休介文氏這些年侵吞的隱田全部清出來,又有什麼用呢?
相比大宋東南那些更加龐大富庶的家族,相比整個大宋千千萬萬個鄉紳士族,介休文氏佔的這點土地,根本不算什麼。
想清楚了這些,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頹然靠坐回去,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林析默然。
這幾天誦讀經義的時候,他也看到了一些關於土地與稅法改革的東西。
華夏大地上從來不缺少如文彥博這樣敢於向陳規舊俗發起挑戰的英雄,漢代的“限田法”,是在試圖抑制兼併,北魏的“均田法”,是在嘗試用國家授田的方式,讓每個丁口都有地可耕,唐代的“租庸調”,則是把稅負與勞動力捆在了一起……
很多。
以一個穿越者的眼光來看,這些法條的出發點都是好的。
古人只是古,但並不比現代人笨。
他們清楚,只有讓耕者有其田,稅負相對平均,國家的稅基和社會的基本穩定才能保住。
但是,受限於時代的約束,所有的嘗試都被限制在了一個天花板下面。
天花板的下面是農耕社會,打破這層壁壘之後,才是工業社會,資訊社會。
生在1037年的文彥博,沒見過蒸汽機,沒摸過內燃機,也沒坐過汽車,更沒用過飛機。
他想象不到一千年後,水稻能長到高粱那麼高,能畝產上千斤,結出來的糧食多到糧倉都裝不下。
更不可能想象到有一天,農民會主動放棄土地,跋山涉水千里萬里去趕著給人當佃戶。
人的認知就像一道帶圍牆的園子,牆外的東西不是看不見,而是根本不知道那裡有牆。
看著面如死灰的文彥博,林析知道今天的對話應該到此為止了。
時代的寬容是有限度的。
看得見十年的是聰明人,看得見五十年的是聖人,看得見一千年的,只能是傻逼。
林析不想被人當成傻逼。
房間裡靜得針落可聞。
茶盞裡的水灑出來了,文彥博卻半點沒有察覺,盯著那攤水漬,眼神己經沒了焦距,另一隻搭在膝上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他覺得有些冷,像是被人把遮羞布一把扯掉之後,晾在寒風裡的那種刺骨寒意。
他想反駁林析的話,想說“我大宋自有法度”,想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想說那些聖賢書裡的道理。
可因為林析的那句話,他說不出口。
“你家的永業田,翻了幾倍?”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不是因為不知道,恰恰是因為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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