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的光從北向天窗漏下來，落在畫室中央那塊空白畫布上。
蘇念卿站在調色臺邊清洗筆刷，松節油的氣味淡淡地浮在空氣中，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帶著一股桂花酥的甜。
小橘手裡端著兩杯熱可可，一杯遞過來，自己抱著另一杯在窗邊的舊沙發上盤腿坐下。
“媽，你忙嗎。”
“不忙。”蘇念卿把筆刷擱在架子上，接過那杯熱可可捂在手心裡，“怎麼了。”
小橘沒立刻開口，低頭吹了吹杯口的熱氣，視線落在對面牆上那排密密麻麻的畫框上。
安靜了好一會兒。
“柏林那邊有個畫廊找我，想給我做一場個人畫展。”
蘇念卿抬起眼看她。
二十一歲的女孩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杯子，嘴角抿得很平，不像是在分享好訊息的樣子。
“什麼時候的事。”
“上週，策展人直接發的郵件。規格不低，給了獨立的展廳空間，宣發也是他們全包。”小橘頓了一下，“但我沒回。”
蘇念卿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把腿蜷起來，側身面對她。
“為什麼沒回。”
小橘沉默了幾秒，指甲颳著杯壁的紙套邊緣，撕下來一小條又捏在指尖搓。
“他們的企劃案裡寫了一句話，叫“東方藝術世家的新生代傳承者”。”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很平，但手指搓紙條的動作快了一圈。
蘇念卿沒接話。
“我知道他們是好意，也不是故意要把我綁在你身上。”小橘把那小條紙扔進杯子裡，抬起頭來，“但我一看到這個標籤，就能想到評論區會寫什麼——“有其母必有其女”“風格師承蘇念卿”“看得出來家學淵源”。”
她學那些評論的語氣學得很像，帶著刻意的誇讚和隱晦的否定。
“十歲那年美展的事已經過去十一年了，到現在還有人在底下說我第一幅畫是你代筆。我不怕他們說，我煩。”
蘇念卿喝了一口可可，杯沿貼著下唇，溫熱的霧氣模糊了她半張臉。
“所以你在猶豫，去了柏林會不會又被拿來比較。”
“嗯。”小橘承認得很乾脆。
畫室裡安靜了一陣，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順著縫隙滲進來。
蘇念卿沒有急著說話，也沒有去安慰她。
她只是把可可杯放在膝蓋上，偏著頭看了女兒好一會兒，問了一句。
“那你想畫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