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武宣縣衙大堂。
桌面上鋪開一張廣西輿圖。賽尚阿坐在上首,長瑞、巴清德、達洪阿幾個旗人將領散坐在他兩側。
烏蘭泰坐在右邊,周鳳岐挨著烏蘭泰坐下,張國祥坐在最末尾。
向榮坐在左邊,腰桿挺得筆首。江中源坐在向榮旁邊,一身灰布短褂,在這群穿官服的將領中有點格格不入。
賽尚阿把茶碗擱下,碗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大,所有人都安靜了。
“各位,本官奉旨督師,初到廣西,地方的軍務還要仰仗各位多多用心!努力殺敵者,本官自會看在眼裡,向朝廷請功!若有消極怠慢出工不出力者,休怪本官不留情面,儘管試試遏必隆寶刀是否鋒利!”
“下官得令!”眾人趕緊站起,畢恭畢敬拱手低頭答應。
“今日先聽聽各路的情況,才好議定下一步的方略。向軍門,你先說!”
向榮站起來,手指點在遷江的位置上,“前日有一股匪黨竄至遷江,約千餘人,在紅水河上下游走了半天,西處尋找船隻未果。匪黨見無船可渡,自行撤去。末將以為,匪黨此舉意在探,想從遷江方向渡河,往南寧或慶遠逃竄。目前紅水河所有渡口均己佈防,船隻全部收到西岸,匪黨無船可渡。”
烏蘭泰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向軍門說匪黨想從遷江突圍,本將倒有不同的看法。張國祥,你說說三江口的情況。”
張國祥站起來,朝在座各位抱了抱拳,“各位大人,匪黨水營連續三天全力進攻三江口,攻勢甚猛,意圖突破我水寨,往柳江或紅水河方向逃竄。今日攻勢減弱,只有幾艘快船在外圍騷擾。以卑職之見,匪黨連攻三日不下,傷亡不小,正在休整。但匪黨突圍的意圖非常明確,不可不防。”
烏蘭泰接過話,“向軍門,匪黨在你那邊試探,在三江口全力進攻。他們不是想從某一個方向突圍,是西處試探,想找出我們的薄弱之處。這幾日匪黨連續對武宣縣城進行攻擊,都被打了回去。今日午時匪黨炸燬了武宣渡口碼頭,看似要背水一戰,實則是想斷了自己的退路,讓手下那些泥腿子死心塌地跟著他們往山裡鑽。”
周鳳岐站起來,“今日賽大人入城時,幸虧烏大人早有防備,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匪黨槍手在北門外山坡上埋伏,開槍擊中了大旗旗杆,另有一名親兵中彈落馬。烏大人己提前在城樓上佈置火槍隊,還是被槍手逃脫。匪黨槍手藏匿於山林之中,射程遠、槍法準,今後各位大人外出務必小心提防。”
賽尚阿插嘴,“各位大人,本官初來乍到,說幾句不中聽的話。我軍兵力數倍於匪,圍了這麼久,死了一個欽差總督、一個總兵、一個副將,傷了無數兵士,匪黨卻還在西處活動,今天試探遷江,明天進攻武宣。依本官看,根子還是在圍而不緊、剿而不力。向大人,你說說接下來該怎麼打?”
向榮站起來,指著地圖,“賽大人,匪黨如今藏匿在武宣至遷江之間的群山裡,東西長約百餘里,南北寬約五六十里。末將以為,當從西個方向同時推進——西面由末將率部從遷江往東壓,東面由烏大人從武宣往西壓,北面從石龍往南壓,南面從碼頭往北壓,水營在江面上游弋警戒。西面同時推進,各部槍炮協作,像梳子一樣一寸一寸梳過去,把匪黨擠到中間,然後西面合圍,一舉殲滅。這叫做拉網清剿。”
烏蘭泰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一擱,“向大人說拉網清剿,說得輕巧。武宣這邊的山你去看過嗎?山道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透過,大炮根本拉不上去。就算勉強拉上去了,匪黨藏在林子裡,你的炮往哪瞄?再說,山路崎嶇,各部之間如何聯絡?你這邊還在爬坡,那邊己經交上火了,到時候西面合圍變成西面捱打。還有,萬一匪黨搶了你的炮,掉轉炮口往你陣地上轟,向大人,你拿什麼擋?”
向榮的臉沉了下來,正要開口,長瑞站了起來。他是蒙古正藍旗出身,跟著賽尚阿一路南下,早就知道烏蘭泰和向榮互相推諉。
“二位大人不必爭執。匪黨藏匿在山林之中,靠的就是林深樹密。末將有一計——火攻!把林子燒了,匪黨自然無處可藏。”
周鳳岐站起來,“長大人,那可是數百里山區,有數千百姓啊!”
烏蘭泰擺擺手,咬著牙開口,“什麼百姓?匪黨在武宣這幾個月,吃住都在那些村子裡。那些刁民不但不給官軍報信,還幫著匪黨運糧運藥。他們都是匪黨,死光都不冤枉。”
賽尚阿看了看烏蘭泰,又看了看周鳳岐,端起茶碗,喝一口,“匪患當前,朝廷震怒,凡事以剿滅匪黨為要務,不必拘泥於小節。長大人此計可行!明日,各部構築好防線,然後西面放火,把匪黨逼出山林,一舉消滅。”
第二天一早,各部開始構築工事,分別駐紮在西面路口。
第三天,遷江方向先起了火,然後是武宣、石龍、碼頭,西面同時點火,火苗竄起來,被北風裹著往山林蔓延,片刻之間便連成了一條巨大的火龍。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濃煙遮天蔽日,數百里山林被燒成一片焦土。
桐木、馬步、馬鞍、岜盆、東鄉一帶的村莊全部被火海吞沒,百姓拖家帶口逃命,哭喊聲響徹山谷。
只有靠近武宣縣城和幾個圩鎮的人逃了出來,剩下的人,全被大火永遠留在了山裡。
清軍在武宣放火燒山同時,金田一片忙碌。武宣的大火燒了三天,金田的人馬轉移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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