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抄家的清單陸續傳回來，承運殿的偏廳裡，楊秀清一張一張翻看。
他把案桌上那疊清單翻到最後一頁，靠回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親兵端上來一壺熱茶，“軍師，李宗瀛李大人到了。”
楊秀清點點頭。
這臨川李氏自李宜民一把傘、一杆筆，從江西臨川到桂林站穩腳跟，近百年來屹立於廣西財富之巔，李家產業遍佈桂林，城內素有“王城之外李半城”之說。
此時己是第三代當家，李宗瀛、李宗瀚兄弟不僅壟斷廣西鹽運，還考取了功名，書畫更是一絕，李家隱隱己是當下廣西第一世家。
李宗瀛五十出頭，中等身材，圓臉微胖，穿一件靛藍色綢袍。他走到案桌前，兩手抱拳，深深一揖，“下官李宗瀛，見過楊軍師。”
腦後己沒有了辮子。
楊秀清正在倒茶，“李大人不必多禮。請坐！”
李宗瀛落坐，“楊軍師，在下恭賀太平軍順利入城！以前聽說太平軍不擾民、不擄掠，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此等王者之師真是聞所未聞啊！”
楊秀清把茶碗推過去，“李大人所做之事，陳七都跟我說了。沒有李家幫忙，這桂林城不會拿得這麼順當。”
李宗瀛微微低下頭，“應該的應該的！些許小事何足掛齒。清廷腐敗無能，到處橫徵暴斂，百姓苦不堪言，可謂民不聊生。太平天國豎起“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旗幟，正是應天時，順大勢！在下能在其中盡微薄之力，亦是大幸！”
楊秀清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太平天國要做的，是中國數千年來沒人做到過的事，而廣西是太平天國的根據地，也是太平天國新制度的試驗田。接下來會有很多改變，我希望李家繼續做聰明人，不要逆勢而為。”
”在下明白！楊軍師請放心，李家既己選擇與太平天國站在一起，就斷然不會首鼠兩端。”李宗瀛站起來，鄭重表態。
”好！你今天的話我記下了。”楊秀清端起茶碗，“來，喝茶！不知道李大人有否聽聞聖庫之事？”
李宗瀛心裡咯噔一下，“要壞！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想了好一會，才慢慢開口，“楊軍師，在下有句話不懂當講不當講？”
“你說！”
“這省城可比不得鄉村，城裡人都有自己的私產，才能保證商品流通，保證城市活力。”李宗瀛斟酌著措辭，“若以聖庫管理，家家戶戶都吃大鍋飯，這個城市就死掉了，城市死掉了，整個國家就沒希望了，還談什麼小天堂、新世界？”
楊秀清看著他的眼睛，“你說的或許有道理，但是你沒法說服天王和太平軍將士。我們這一路就是這麼走過來的，你憑什麼說那樣不行？”
李宗瀛連忙站起來，“在下不是那個意思，在下只是就事論事，首抒胸臆。”
“坐下，莫激動。我這次沒把幾萬人一起帶來桂林，就是怕不好控制。”楊秀清擺擺手，“李大人，天王的意思很堅決，只說按我們的規矩辦。”
“楊軍師，使不得啊！如果強行加入聖庫，這些大家族一定會與太平天國拼命。他們就會想，反正都要什麼都失去，不如站在清妖那邊，搏一把。贏了，保持現狀。輸了，輸掉所有！”
楊秀清看著他，“你是在威脅我嗎？”
“在下不敢！”李宗瀛站起來，“在下肺腑之言，請楊軍師三思！”
“你所做的事我都己記下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但是我不能承諾你任何東西，我可以把你的意思轉述給天王，看看是否可以說服他。”楊秀清也站了起來，“李大人慢走！”
李宗瀛抱拳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楊秀清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一口，人己走，茶未涼，剛剛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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