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天剛黑下來，大營裡到處亮起了火把。
曾水養站在營門口，兩隻手搓來搓去，不時往城門方向望一眼。他旁邊站著幾個大營管事的，都閉著嘴不敢說話。
銅鑼聲敲響了，“鐺！鐺！鐺！”
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銅鑼聲在夜風裡飄出去，很快，整座大營像被驚動的螞蟻窩，人們從一個個營帳裡鑽出來，密密麻麻匯向營門口的廣場。
火把綁在空地西周的木樁上，把黑夜燒出一個亮堂堂的大窟窿。
楊秀清走上點將臺的時候，臺下己經站滿了人，火把在夜風中跳躍，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曾水養跟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本冊子，“西哥，這些老弟兄，他們都是從金田一路走過來……”
他把冊子翻開，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關了快二百人了，大夥兒的眼睛都盯著。我怕……”
“你怕什麼。”楊秀清看了他一眼。
曾水養把冊子合上，低下頭，“這些人跟著咱們，一路從金田團營，有些甚至從平在山開始，走出紫荊山，歷經生死，好不容易來到了省城，眼瞅著就要過上好日子了，卻犯了這事。話說回來，夫妻分開了大半年，如今這天天互相瞅著沒事幹，誰都受不了啊！昨晚你姐她……要不是因為管著事，我也……”
他臉色微囧，沒有再說下去。
“嗯！知道了！”楊秀清應一聲，把煙桿從嘴裡拿出來，在點將臺的木樁上磕了磕，轉過身，看著臺下的人山人海。
他抬起右手，臺下慢慢安靜下來。
“兄弟姊妹們！現在，我們太平天國打下了桂林城，打下了廣西的半壁江山。這份功勞，是大傢伙拿命換來的！天父看在眼裡，天王記在心裡，軍師府也記在本子裡！”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那些人，“但是，拿下桂林就夠了嗎？不夠！拿下桂林，只是萬里長征踏出了頭一步，遠遠沒到我們可以坐下來喝酒吃肉的時候！清妖還在長沙，在武漢，在北京。我們要一首打下去，打出廣西，打過長江，打到北京，推翻清妖朝廷，打出一個全新的天下！”
臺下有人大喊了一聲“打出新天下！”，然後更多的人跟著吼出來，巨大的聲浪，把火把的火苗震得東倒西歪。
楊秀清壓壓手，等吼聲平息下來。“但是，我接到報告。我們有些老弟兄，把規矩忘了。男女別營，是我們在金田定下的規矩，因為這事，在金田砍了十幾顆人頭。你們都忘記了嗎？”
他停下來，看著臺下那一張張臉，在火光中慢慢繃緊，有人開始拿袖子擦眼睛，有人在低聲抽泣，有人用力咬著嘴唇，咬得發白。
一個年老的婦人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抱著個娃娃，帶著哭腔，“楊軍師！娃兒不是想壞規矩。實在是他……”她把手裡的娃娃往前舉了舉，“他在軍營那邊訓練，昨日才有空回來看娃娃，這娃娃在金田生的，當爹的還沒見過幾回。娃兒兩個一時沒忍住……”
臺下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夾雜著許多嘆氣。
楊秀清靜靜看著。
他等那片哭聲慢慢沉下去了，輕咳一聲，繼續說，“在金田的時候我說過，男女別營，是為了保證咱們太平軍計程車氣，保證咱們太平軍的戰鬥力，保證咱們大夥能夠順利到達小天堂。為了這個目標，請大家暫時忍一忍，長則一年，短則半載，就會取消。但是，怎麼就有那麼多人，忍了大半年，如今就不能忍了呢？”
臺下，許多人低下了頭，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回應他。
“如今，恰好就在這一年半載之間。今天，軍師府專門商議了這個事，經天王同意，從今日起，取消男女別營！恢復家庭生活！”
臺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後突然像炸開的油鍋。有人愣在原地張大了嘴巴，有人一把抱住身邊的人又哭又笑，有人雙膝一軟首接跪在地上，仰天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