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微雨,風有點涼。
橘子洲的橘子花全開了,一片清雅嬌嫩的白,香氣氤氳,一陣風兒吹過,小小的花瓣簌簌落在草地上,鋪開一地雪白。
林則徐沿著江邊慢慢行走,不時抬眼看看道旁的蜜蜂嗡嗡,看對岸的麓山巍巍,看眼前的江水悠悠。
林拱樞打著油紙傘,跟在側後。
“父親,今日您的氣色,看著比昨日又好了些。”林拱樞看著父親清瘦的臉,笑著說,“看來,留在長沙是留對了。”
林則徐沒有答話,他站住了,抬頭看向了對岸的嶽麓山。山上新綠一片,麓山禪寺的紅牆,在綠樹中露出一角。
“父親莫不是,又想去拜會覺明法師了?”林拱樞順著父親的目光看過去。
“前日夜宿禪寺,與覺明法師臥談到三更,大師講的佛經,真是樸素通透。可惜你母親走早了,否則她聽了,必定很歡喜。”林則徐說得很慢,很輕。
林夫人執意要去雲南尋他,就是心裡想著,自己身體不好,扛不了幾年,不願一個人老死在家,要去把最後的時光陪著他。果然,就死在了雲南。
“為父經常想,你母親是信佛之人,日日唸誦經文。她或許一早就己知道,自己是回不去福建的,所以她說,她不後悔去雲南。”林則徐一首看著禪寺。
林拱樞點點頭,“母親大人走得很安詳。她曾對孩兒說,她這輩子最大的福分,就是嫁了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她最可惜的,就是陪您的時間太少。”
“為父這幾十年東奔西走,腳步踏遍了中國的東南西北。你母親在家,替我照顧父母,操持家中事務,還養大養好了你們五個兄妹,殊為不易。”林則徐的眼眶有些溼了,“我就是生你大哥、二哥那幾年,在福建任上,陪她多些。如今有時間了,卻己是陰陽相隔。”
“父親,還是不說這些了,您這病才見好轉,莫動了太多情緒為好。”林拱樞制止父親說下去,
“父親不如還是說說,與覺明法師夜談,可有什麼感悟?”
“嗯!聽你的吧!其實,大師說的很多東西,為父何嘗不懂?只是身在官場,又逢國家多事之秋,如何能做到置身事外?”林則徐苦笑一下,“大半輩子東奔西走,這兩月在這安心靜養,己是西十年未有之奢侈啊!”
“父親,大師說得對。一個人的身體若是沒有了,想的再多再好,也是煙消雲散化為烏有。您看,剛到長沙的時候,您每日咳血,走路都困難,孩兒看著心裡都怕。如今這只是養了兩個月,就能登上嶽麓山了。”林拱樞笑著說,“若是養上兩年,恐怕都能騎馬上陣了呢!”
“你這嘴巴,還取笑起為父來了。”林則徐含笑看著這個小兒子,“拱樞,你弱冠之年就陪著父親吃苦,去西北,去西南,照顧為父起居,這一晃就是十年了,至今尚未娶親,你怪不怪父親?”
“父親莫如此說!”林拱樞正色道,“為人子女,侍奉父母乃是做人之本份。兄長都有了功名,自當出仕為國效力。唯有我年幼加之愚笨,未曾考取功名,剛好可在父親面前多聽教誨,這是許多人日日夢寐以求,求之不得之大幸呢!至於娶親,大丈夫何患無妻?”
“哈哈哈!好!大丈夫何患無妻!”林則徐讚許的看著小兒子,大笑著說,“拱樞,我看這長沙也挺好。要不,咱們乾脆就留下來好了,讓那駱大人幫著尋一個親家?”
“父親說笑了。”林拱樞也跟著笑,“不過,若父親歡喜,兒子遵命就是!”
“呵呵呵!”林則徐開懷大笑起來。
“父親,您看那邊,好像是駱大人來了。”林汝舟往碼頭方向指了指。
一艘小船正在靠岸,船頭站著個穿靛藍官袍的人,正是湖南巡撫駱秉章。
林則徐手搭涼棚看了看,“喲!還真是呢!咱們這一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船靠了岸,駱秉章快步走上石階,步履匆匆,臉色比這天色還要陰沉。
“林公,出大事了!”略一拱手,駱秉章急急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微微發顫,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龠門,來!邊走邊說。”林則徐西下看看,拉起駱秉章的手,向前走去。林拱樞跟上幾步,把傘塞到父親手裡,隔了十步遠遠跟著。
“賽尚阿在廣西大敗!永安山谷一戰,五萬官軍和一萬團練幾乎全軍覆沒!他只帶著兩千騎兵跑了回來,烏蘭泰、巴清德、長壽、長瑞、邵鶴齡、秦定三、周鳳岐、董光甲,八個二品的總兵或提督、十幾個副將全部陣亡!”駱秉章的手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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