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拜上帝者，皆兄弟姊妹，有田同耕，有飯同食。”
三句話。
簡潔，冰冷，沒有任何解釋，不留絲毫餘地。
第一句話預言了馮雲山的歸來。
第二句話改變了楊雲嬌的身份，將她變成了洪秀全的妹妹——天妹。
第三句話，是太平天國日後“有田同耕，有飯同食”的口號，此刻被天父親自宣佈，意義截然不同。
楊雲嬌渾身發抖。她看著兄長，那個從小護著她、卻也被她偷偷埋怨“太窮”的西哥，此刻像一尊陌生的神像。
說完三句話，楊秀清右眼中那駭人的精光驟然暴漲，左眼的濁翳似乎也流轉過一絲詭異的光澤，整個面孔在火光下顯出一種極不協調的扭曲。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不像人聲的悶響，彷彿用盡了這具身體最後的氣力。
然後，在所有人呆滯的注視下，他眼中光芒瞬間熄滅，眼皮沉重闔上，身體像一截驟然失去支撐的木頭，首挺挺向後倒去。
蕭朝貴下意識接住他。
手臂上的重量沉甸甸的，本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卻像沒有靈魂的軀殼。
“西哥……”他聲音發顫，不知該喊“西哥”還是別的什麼。
楊雲嬌撲過來，眼淚終於落下，卻不敢碰兄長的臉。
她看見那雙眼睛己經閉上，陰陽異象消失，只剩一張蒼白如紙的、屬於她熟悉的那張臉。
楊秀清倒下，曬穀坪上數百人彷彿被抽去了魂魄，僵在原地。
只有火把噼啪作響，將一張張扭曲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一個老婦率先哭出聲來。
她跪爬向前，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
“天父開恩！天父開恩！我兒被抓進衙門三個月了，天父救救他！”
這哭聲像一把鈍刀，割開了凝滯的空氣。
人群中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哀告——有人求天父治癆病，有人求天父賜兒子，有人求天父讓田裡的禾苗別再發黃。
苦難像地底的暗河，在這一刻全部湧出了地面。
楊雲嬌站在臺上，渾身發抖。
她看著那個被蕭朝貴抱在懷裡的西哥，感到一種陌生的恐懼。
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個燒炭工——那個會在冬夜裡把最後一塊薯幹塞給她、會為了她與村口無賴打架、會對著月亮嘆氣說“雲嬌，哥對不住你，沒能給你備嫁妝”的西哥。
眼前這個人，右眼如炬，左眼如淵，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子，把她釘在原地。
“天命更姓，洪宣嬌。” 她反覆咀嚼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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