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清再次醒來時，天己大亮。
他一陣咳嗽，聲音嘶啞。
“哥！你醒了！”
楊雲嬌推門過來，手裡拿著竹水筒，她眼睛紅腫，卻強撐著精神：
“你睡了三天了。蕭大哥昨晚又守了你一夜，天亮就去燒炭窯了。他說……他說你醒了，要立刻告訴他。”
楊秀清雙手撐著坐起身，草蓆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黝黑，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淨的炭黑。
是楊秀清的手。
天父下凡，不是夢。
“雲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過來。”
楊雲嬌走過來，站到床邊，把水筒遞給他。
她挺首了脊背，像一根繃緊的弓弦，看著他。
楊秀清咕咚咕咚喝完水，“天父說的話，你可都聽見了？”
“聽見了。”
“你信嗎？”
“信！上帝會的人都信天父！”
“那，你怕嗎？”
楊雲嬌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她想起那夜那隻在她掌心輕輕回握的手指，想起那雙一明一晦的眼睛，想起“洪宣嬌”三個字像烙印一樣砸在她頭上。
“怕。”她咬一下嘴唇，輕聲說，“但更怕窮。怕一輩子……像娘一樣，生七個，活三個，西十來歲就埋進土裡。”
楊秀清看著她。
粗布衣裳洗得發白，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露出一張被陽光和山風共同雕琢，小麥色輪廓分明的臉。
看著這個妹妹，他又想起楊秀清的悲慘身世，五歲喪母，九歲喪父，在連狗都討厭的年紀，孤苦伶仃，無依無靠。
給大沖坑曾家、山人村王家地主都放過牛，天天干活卻沒餐飽，像馬頭山上的猴子，又黑又瘦個子又小。
後來，族叔楊慶善瞧他太可憐，把他領回家。他這才有了個姐姐楊水嬌，妹妹楊雲嬌，弟弟楊輔清，一家人雖很清苦，但總算有了著落，不餓肚子了。
他跟著繼父上山砍柴、燒炭、打黃猄、獵野豬，天天在山上跑，把身體熬成了鋼筋鐵骨，也和小兩歲的蕭朝貴成了出生入死的過命兄弟。
後來姐姐嫁去了大沖坑曾家，家裡有田有地有牛有豬，困難時節會接濟一下孃家。
再後來繼父積勞成疾早早過世，家裡就剩下他當家，帶著弟弟妹妹，熬著這看起來過不到頭的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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